五条悟很敏锐,只是短短几句话,就能猜出她下一步的走向。
也正是有这种打算,苏我逢狐才会一直在咒灵研究上下功夫,可以理解为大战前的厉兵秣马。
手术总缺不了手术刀。
而她,此时此刻正在锻炼自己的“刀功”,毕竟最终的手术对象是自己的脑子。
这也正是现在还不能停药的另一原因。
浅野使用通灵术时带来的感觉,为她在脑中留下了一点印记,这点痕迹无异于在茫茫大海中行船的指南,借此,她才有了探寻的方向。
安眠药物则是一种强力的助推器,它在助眠的同时也在对精神散发作用,让她寻找那条通道时变得更为容易。
苏我逢狐打开灯,顶着满屋的白光坐进了沙发,静静地发了会儿呆。
从五条悟的宿舍出来后,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那道轻微的吐气声好像蜘蛛吐出的细丝,明明已经细弱得早就被她毫不费力的拍断,却还是续接了起来,在心里、脑中重连起了一根细线。
偶然想起,就像是有轻风流过,将蛛丝荡起,飘飘摇摇间,一个不注意,就会在心头、脑中剐蹭一下,掀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连脑中的嗡鸣都削弱了几分。
宿舍里,除了开关门时带起的响动,余下的很长时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突然地,苏我逢狐像是想起什么,衣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起身去厨房接了一壶水走到窗台边,壶身微微倾斜,水流顺滑地从壶嘴流出,灌入泥土。
湿润的泥土之上,火焰兰碧绿的根茎如同竹节层层向上攀爬,每一节都向外舒展出喷涌的火花。
五月。
如今正是火焰兰花开之时。
——
八月,暑热依旧。
苏我逢狐穿了一套葡萄紫的茶歇裙,裙摆波浪般垂悬在小腿边,脖子上的“黑珍珠”项链落在锁骨下方,皓白、浓紫、极黑三色对比强烈,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苏我逢狐走到医务室门口,刚要推门进去,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留着清爽蘑菇头的少年,他一手搭在门把上,正兴致勃勃地扭头朝身后的一头金发的同伴说话,正说到兴头上,却发现同伴正盯着自己身后,脸色微变。
“七海君,怎么——”
他疑惑地扭过头,猛然看见只有咫尺之距的苏我逢狐!
心中一惊,腾得往后跳去。
“苏我前辈。”
“苏……苏我前辈。”
苏我逢狐点了点头,关心了一句,“是谁受伤了吗?”
“是……是我,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手臂。”灰原雄挠了挠头,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一见到苏我逢狐就莫名发怵,举止总有些不大自然。
但一提到别人显然开朗了许多,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的伤口,掺杂了几句任务里的琐碎事,“……多亏了家入前辈,那么长的伤口,咻地一下就治好了,真的超棒。”
“下次可要小心。”苏我逢狐听他说完,笑着安慰了几句,对站在他身后的七海建人道,“听起来,是你们两个一起出的任务,七海倒是没有受伤,表现得很不错。”
“侥幸而已。”七海建人语气淡淡,“前辈是找家入前辈有事吧,我们就不打扰了。走吧,灰原,我们耽误的时间够多了。”
说完,他先一步跨了出去。
“对后辈倒是挺有耐心的。”医务室里,家入硝子摆弄着手上的仪器,“能站在门口听灰原叽哩哇啦说那么久。”
“正常的前辈对后辈都会很有耐心。”苏我逢狐走到离家入硝子比较近的病床边坐了下来。
“难道你不是?”
“嗯?想挖苦我不正常?”家入硝子哼笑了一声,拿着一本全新的记录本走到苏我逢狐身前,笔尖顿在白纸上。
“上一次过后感觉怎么样?”
这段时间,苏我逢狐在探寻脑与灵的通道的过程中连连受挫。
对于她研究灵魂一事,家入硝子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上个星期刚下课,她突然叫住准备出校的苏我逢狐,把她带到医务室。
“反转术式一直以来都应用于躯体上的伤害,从未治疗过灵魂;可你的术式却有操控精神,也就是灵魂的作用。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可以将反转术式应用在灵魂上。灵魂虚无缥缈,肉眼难以探寻,用你的术式引导我的术式,把它作用在你身上,或许能缓解失眠。”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对于眼下探寻灵魂通道毫无进展的苏我逢狐来说,能与灵魂沾边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新”就意味着“变”,也许搅动这一潭死水的力量就在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身上。
“虽然没有缓解失眠但我平常的精神状态变好了一些。”反转术式在脑中运转过后的一个星期里,苏我逢狐能明显感受到脑中的嗡鸣声小了许多。
这样的结果,家入硝子并不是很满意。
苏我逢狐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她反倒还要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才第一次就有明显变化,很难得了。”
“闭眼,全身心跟随我的术式流动,再试一次。”家入硝子默然一瞬,放下空白的记录本,双手放在她脑侧,十指轻轻收紧。
为了不被打扰,苏我逢狐设了结界,手机也开了静音,便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手机突然传来的铃音。
等到苏我逢狐看到夜蛾正道的来电并回拨时,那边显示了忙音。
“夜蛾老师今天在学校吗?”
“应该在,今天他有一年级的课。”
进入二年级后,理论课相比于一年级少了一大半,外出任务变得更多,所以苏我逢狐回学校的次数也少了很多,经常夜不归宿,只在有课时回来。
得益于某人强制递过来的辅助安眠的咒具,还有家入硝子的术式影响,她虽然仍旧难以入睡,但气色好转了不少,夜蛾正道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她是走读生。
“夜蛾老师的电话?”家入硝子看了眼苏我逢狐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打不通的话直接去他办公室看看好了。”
夜蛾正道的办公室在二楼,医务室则在三楼,苏我逢狐刚踏上台阶,就听见从下面走廊拐进来的声音。
五条悟正懒懒散散的抱怨着什么,中间还夹杂着夏油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侧过头,正要对夏油杰说什么,恰好有紫色的裙角从楼梯口飘出,钻进眼尾朦胧的余光中。
然后是托在黑色平底罗马鞋上的脚尖与脚面,向上是纤细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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踝和紫色波浪般翻涌的裙摆。
最后,苏我逢狐的身影猛然撞了进来。
五条悟准备说出口的话突然顿在了喉中,眼睛不由自主地向身后转,朦胧的余光渐渐清晰,直到整个眸子里都装进了苏我逢狐的身影。
察觉到五条悟的异样,夏油杰也转过身,看清楚来人后,眼底滑过“原来如此”的调侃。
“今天上午没有课,我还以为你会和往常一样下午才到。”
说着,夏油杰往苏我逢狐身后的楼梯瞥了一眼,“难怪刚刚过来时没在楼下看到你,原来是先去找了硝子。”
五条悟迟滞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走近,周遭景物在眼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只有苏我逢狐在目光里占据了全部。
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黑色长发垂落在白皙的肩颈上,黑白分明,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力,促使着他的目光向她聚拢、靠近。
他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用力移开目光,“新尝试有效果吗?”
“你觉得呢?”苏我逢狐不答反问。
“真是无聊的猜测。”五条悟双手插在兜里,抬起脚随意地在空地上踢了踢,“那就是没效果了。”
苏我逢狐笑了笑,不再多聊这个话题。
“你们也是去找夜蛾老师的?是什么事。”不上课的情况到教学楼的二楼,只能是来找夜蛾正道的。
“听说是很重要的任务,重要到必须当面交代。”
“护卫星浆体?”
苏我逢狐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夜蛾正道同另两个人说明任务要求。
“任务由拥有“不死”术式的天元直接委托,总监会指名要求你和夏油杰两人参与。核心要求:保护目标安全抵达天元所在的薨星宫本殿,完成同化仪式。如果无法确保星浆体安全抵达,在必要时将其‘抹消’。”①
抹消,冷酷的收尾词。
如同阳光下刚从水中捞出,悬挂在鱼竿上的钩子,挂在白线上摇摇晃晃,漫不经心地向上竖起闪着冷光的钩尖。
夜蛾正道说完后,一时之间,五条悟和夏油杰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夜蛾正道环视了四周一圈,手抵在唇前咳了咳,打破了沉默。
“逢狐正好也在,我也不用再打电话了。你这次需要出国一趟,国外委托过来一个比较棘手的任务,校外其他符合要求的咒术师抽不开身,时间上又正好和护卫星浆体的任务重合。你的时间比较紧,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其实让悟或者杰出去是最合适的……”
“我知道了,老师。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苏我逢狐没什么意见,这几个月来,夜蛾正道一直在尽力迁就她的时间,很少给她安排离东京过远的任务,出国更是一次都没有。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任务难度过高,人手又实在调不开,夜蛾正道不会把这种任务分给她。
“比照你完成类似难度的任务,一来一回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因为比较急,机票会订到今晚,你回去收拾一下。”
“这是任务资料。”夜蛾正道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
苏我逢狐打开后大致扫了一眼,正要合上时,一行字猛然跃入眼帘。
“据调查显示,初步怀疑该咒灵具有吞噬灵魂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