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井里有梯子。
铁质的，锈迹斑斑，和江城老城区地下管廊里的梯子一个款式。
洛璃第一个抓住梯子往下爬，哪吒在她上方，顾暖暖在她下方，徐老虎和两名阴山卫压阵。
爬了大约四十米的时候，顾暖暖停了一下。
她的手在梯子横档上停住，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阵笔在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笔尖没有流出暗金色。
流出来的是白色，很淡很淡的白色，在深渊的空气里几乎看不见。
“笔感知到下面有大量的人类生命气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传到洛璃耳朵里像是换气时挤出来的气音。“活人的。”
洛璃往下看了一眼。
电梯井的底部透出黄色的灯光，边缘清晰，是一个方形的出口。
深渊里没有活人。
下面那些气息是复制的。
洛璃明白了，继续往下爬。
出口开着，推开就是一条走廊。
走廊的墙壁是浅灰色的，顶灯是节能灯，发出有点频闪的黄白色光，地板是磨损了边角的浅色瓷砖。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个牌子，黑底白字。
749局江城分部综合指挥中心。
洛璃在走廊里站了三秒，没有推那扇门。
她转过头，看向板砖。
洛凡没有说话。
板砖的纹路亮着，暗金色的光在砖体表面缓慢流动。
顾暖暖把终端举起来扫了一圈。
“建筑结构和江城分部地下二层完全一致。误差在毫米级以内。里面的生命气息来自十七个个体，分布位置对应指挥室、走廊和后方储藏区。十七个气息的波形全部正常，呼吸频率、体温、心跳，全部在人类正常范围以内。”
“包括林振国？”哪吒问。
顾暖暖没有回答，但她把终端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哪吒自己看。
屏幕上，十七个气息的标注里，最大的那个指挥室的中央位置，有一个标注了名字的光点。
光点旁边的文字是：林振国。
哪吒把火尖枪的枪尖收起来了一半，又伸出来了一半，最后架在了肩膀上，姿态不上不下。
“是他们还是深渊的复制品，进去就知道。”洛璃把挎包带子往上拉了拉，推开了门。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在门开的瞬间全部转了过来。
林振国坐在中央指挥台后面，秦峰站在他左侧，另外十五个人分散在各个工作台前。
每一张脸洛璃都认识。
每一张脸都是原版江城分部的人。
林振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介于惊讶和释然之间，是一个统筹了很多年的人在看到事情按照预期发展时会出现的表情。
“洛璃，你来了。”他站起来，走向指挥台前方。“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洛璃没有动。
秦峰的手在这个时候按到了腰侧的枪套上。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正常情况下站在门口的人不一定能看见。
但洛璃看见了。
秦峰没有拔枪，只是把手放在了枪套上。
林振国继续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声音的语调也没有变，和洛璃记忆里指挥室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好着呢。”洛璃的手从挎包上移开，放在了板砖旁边。
“那就好。”林振国停在了距离洛璃三米的位置，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洛璃脚边的地板。“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些关于你身世的档案，你要看吗？”
洛璃的眼睛没有眨。
她脑子里在数数。
林振国第一句话，等你们很久了。
真正的林振国从来不说等你们，他只说等你或者说明来者的职务和姓名。这是749局内部的规范，防止对话被截取后被敌方推断出来者的数量。
秦峰先把手放到了枪套上，再开口说话。
真正的秦峰的顺序是反的，先说话再戒备。
林振国问的是你爸爸，而不是帝君或者洛凡。
三个细节，三秒钟。
“我不看。”洛璃说。
林振国的脸上那个表情消失了。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了，变成了另一个频率，低沉的，不属于任何人的频率。
“可惜。”
秦峰拔枪了。
十五个工作台前的人同时站起来。
枪不是真正的枪，是深渊物质模拟出来的形状，从枪口射出来的东西是暗紫色的。
洛璃往后退了一步，彼岸花在掌心凝出来。
哪吒的火尖枪横在她前方，枪杆撑开，想把那些暗紫色的弹道全部格开。
枪尖碰到第一道弹道的时候，火焰灭了。
枪尖结了霜，那道弹道穿过了枪杆，打在了哪吒的手臂上。
不是伤，是干扰。手臂上那片皮肤在接触到暗紫色的时候失去了感觉，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麻了，持枪的动作散了，火尖枪往旁边偏了十度。
“这东西压制神力。”哪吒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出来的气，“大小姐，你退。”
洛璃没有退。
“爹。”
板砖的纹路已经全亮了。
赤金色的光从砖体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指挥室。
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只有四个字。
“伪造的存在。”
生死簿的一页金色书页从板砖里浮现出来，在指挥室的顶灯下展开。
书页上，文字在自行书写。
写的不是判决，是否定。
否定这十七个个体的存在资格，否定这间指挥室的物质属性，否定整层地下建筑的结构合法性。
每写一行，指挥室里就有一个东西开始消失。
林振国先消失了。
不是倒下，不是爆碎，是褪色。从边缘开始，灰白色从外向内蔓延，两秒后那具轮廓在原地透明了，又过了一秒彻底没了，连空气里的气息都散了。
秦峰消失了。
十五个工作台前的人消失了。
指挥台消失了。
节能灯消失了，但灯光还在，是书页本身散出来的金色光。
整间指挥室在四十秒内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方形空间，墙壁是深渊原本的黑色，地板恢复成了粗糙的岩石表面。
书页收回了板砖。
顾暖暖低头看了看脚下。
岩石地面上，原本那间指挥室留下的轮廓还在，是一层浅浅的灰白色痕迹，像退潮之后海滩上留下的水线。
“整层都清了。”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往更深处走。”
“还有多深？”哪吒把手臂甩了甩，失去感觉的那片皮肤正在慢慢恢复，他的手指可以动了。
“不知道。”
“帝君，您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安慰我。”
板砖没有回应。
洛璃在这个清空了的空间里站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了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条光线。
光是黄色的，和电梯井里一样的那种陈旧的黄色。
门半掩着。
透过那道缝隙，能感受到里面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一种东西，洛璃在进入深渊之前就感受过，在世界树心，在那块屏幕面前，在顾暖暖把那十七段记忆画面一帧帧分解出来的时候。
那是洛凡的气息。
洛璃往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