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的大门是歪的。
不是被人踹歪的，是整个门框连带两侧的石墙一起朝左倾斜了大约十五度，门楣上刻着的三个篆字还认得清，但最后那个宫字的右下角已经碎了一块。
洛璃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宫殿内部比外面的废墟整齐得多，地面上铺着的青石砖还算完好，两排药架子倒了大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药味，苦中带甜。
“这就是太上老君的办公室。”
计都拄着扫帚走在前面，帚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淡淡的绿光。
“六千年我扫了六千年这个门口的台阶，里面倒是没进去过几回。”
洛璃踩着碎瓷片往里走，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走了十步之后她停住了。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座炉子。
炉子比她想象的小，大约两人高，通体暗青色，八个面每个面上刻着一组卦象，炉盖是半开的，从缝隙里能看到炉膛内部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八卦炉。”
红孩儿从洛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赤红色的眼睛盯着炉膛里的光，鼻子使劲抽了抽。
“有火。”
“什么火。”
“六丁神火，很纯，比我的三昧真火温度低但持续性更强。”
洛璃绕着八卦炉转了一圈，在炉身的背面发现了一排被烟灰盖住的刻度表，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了下面的铭文。
“灵玄不在，这些字我看不懂。”
“我看得懂。”计都走过来扫了一眼。
“燃料储量百分之三十七，炉温稳定在两千四百度，自动恒温模式开启中。”
“自动恒温。”洛璃回头看了一眼板砖。
“老君都被关进十八层了，这炉子还在自己烧。”
板砖里洛凡的声音传出来。
“八卦炉跟太上老君的个人法力不挂钩，它的能源来自天庭的地脉灵气，天庭气运虽然断了，但地脉里残存的灵气还够它烧一阵子。”
“烧一阵子是多久。”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大约还能维持七十二个时辰。”
洛璃掏出手机按了一下计算器。
“六天，六天之后炉子熄火。”
“对。”
“那得赶紧搬走。”
洛璃拿起对讲机切到搬运队的频段。
“赵无常，甲组分一百人过来兜率宫，把这个八卦炉给我拆了装车。”
对讲机那头赵无常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叮叮当当搬东西的动静。
“大小姐，八卦炉有多大。”
“两人高，八面体，看着不算重。”
“我派人来看看能不能整体搬运。”
“别看了，直接搬，搬不动就拆零件。”
计都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小姐，八卦炉不能拆。”
洛璃按住对讲机看着他。
“怎么不能拆。”
“八卦炉的八面对应八卦方位，拆掉任何一面都会导致炉膛内部的六丁神火失去约束，到时候火不是熄灭，是爆。”
“爆多大。”
计都用扫帚在空中画了个圈。
“方圆五里之内什么都不会剩。”
洛璃把对讲机放下来了。
“那就整体搬。”
“两人高的八卦炉估计有三万斤，需要空间储物类法器直接收纳。”
“储物袋装得下吗。”
“装不下，口太小。”
红孩儿蹲在八卦炉旁边，一只手贴在炉壁上感受里面的温度，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这个火我能控。”
洛璃和计都同时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说六丁神火跟你的三昧真火不一样吗。”
“不一样，但火就是火，控火的道理是通的。”
红孩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可以先把炉膛里的火引到我身上暂存，你们趁炉子空了的时候搬走，搬到地方了我再把火吐回去。”
洛璃低头看着这个光头赤脚穿红肚兜的小孩，脑子里转了两圈。
“你能暂存多久。”
“三昧真火跟六丁神火的属性差半级，我估计能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不够搬回酆都。”
板砖里洛凡的声音插进来。
“勉强够，但他体内同时承载两种异火会很危险，一旦两种火产生共振，他的经络会被烧穿。”
红孩儿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退。
“烧穿就烧穿，比在地牢里被抽火种好多了。”
洛璃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用逞强。”
“我没逞强。”红孩儿的赤红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说帮我找我爹，那我也得干点活吧，总不能白吃你们的水。”
板砖里沉默了三秒。
“让他吸，我给他加一层因果法则的缓冲，隔开两种火的接触面。”
“爹，你确定。”
“确定，这小子的火种底子够硬，加上我的缓冲撑四个时辰没问题。”
洛璃站起来拍了拍红孩儿的头顶。
“行，听我爹的。”
红孩儿走到八卦炉正面，两只小手按在了炉盖的边缘，赤红色的瞳孔里火光跳动。
板砖表面的符文亮了一圈，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板砖里射出来，落在红孩儿的后背上，沿着脊椎的位置铺了一层薄薄的纹路。
“开始。”
红孩儿把炉盖掀开了。
六丁神火从炉膛里涌了出来，赤橙色的火柱冲到了三丈高，热浪扑面打在洛璃脸上，她往后退了两步。
红孩儿张嘴，把那股火柱整个吸进了肚子里。
他的身体在吸火的过程中开始变红，从脸颊到脖子到胸口到四肢，像一块被烧透的铁，表面渗出了细密的火星。
十秒之后，炉膛空了。
红孩儿闭上嘴，整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喘粗气，脸上的红色在洛凡的因果缓冲下慢慢退回了正常肤色，但手指尖还在冒烟。
“搬。”
洛璃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一百个天兵搬运工从门口涌进来，抬着空炉子就往外走，速度快得脚下生风。
计都走到炉膛底部蹲下来看了一眼，暗青色的炉底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灰烬下面压着一卷竹简。
他用扫帚的帚尖把竹简挑了出来。
竹简的材质不是普通竹子，是一种半透明的玉竹，展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丹方和火候参数。
“大小姐。”
洛璃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九转金丹的完整图谱，太上老君压箱底的东西，走的时候大概没来得及带。”
洛璃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挎包里，眼睛亮得吓人。
“暖暖姐看到这个得高兴疯。”
计都在炉灰里又翻了翻，帚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刮了两下灰，露出了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是白玉质地，正面刻着两个字。
瑶池。
洛璃把令牌拿起来翻了翻，背面刻着一组方位坐标，坐标指向天庭第二十九层天的位置。
“计都，瑶池在哪。”
“王母娘娘的地盘，蟠桃园所在地，天庭最高规格的后花园。”
洛璃把令牌揣进口袋里，拎着板砖往门外走。
“走，先把炉子送回去，然后去瑶池。”
红孩儿抱着肚子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
“肚子好烫。”
哪吒从门框上面跳下来，手里转着火尖枪。
“忍着，你小时候吃铁扇公主的三昧真火长大的，这点热算什么。”
“你又提我妈。”
“我没提你妈，我提的是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就是我妈。”
“那我提了，怎么着。”
两个看上去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废墟里吵了一路，洛璃在前面走着，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