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暖蹲在东南角第三号凹槽前面，阵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洛凡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赵无常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急。
“帝君，玉帝动了。”
洛凡抬起头看向天上。
龙辇已经调转了方向，九龙华盖的金光重新凝聚，那艘比所有战船大出三倍的龙辇正在全速朝金色漩涡飞去。
玉帝要跑。
“大小姐，他往天人通道那边去了。”赵无常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洛璃的声音从城墙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爹，他跑了。”
“看到了。”
洛凡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顾暖暖手里正在描绘的弧线。
“暖暖，你继续刻，我去去就回。”
顾暖暖的笔尖没有停，但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好，快去快回。”
洛凡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第二步就不在聚星台上了。
他的身体化成了一缕极淡的黑色烟气，从原地消失，下一个瞬间出现在了酆都城的最高处，也就是秦广王殿的屋脊尖端。
从这个高度往上看，整个天穹的画面一览无余。
金色漩涡还开着，那是天庭与人间之间的天人通道，玉帝的龙辇正在加速驶向通道入口，龙辇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
残存的天兵战船也在跟着龙辇往回撤，队形已经完全散了，前面的在飞，后面的在逃，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金色蜂群。
杨戬飞到了洛凡旁边，三尖两刃刀横在手里。
“帝君，要追吗。”
“不追。”
洛凡的目光越过了龙辇，越过了金色漩涡，一直看到了漩涡背后那条连接天庭的通道本体。
那条通道是天庭七千八百年来维持天人联系的核心脉络，贯穿了三界的空间壁障，粗如山脉，长如江河，通道壁上刻满了历代天帝的加持铭文。
“杨戬，天人通道的构造你熟不熟。”
“不算熟，但大致知道走向，从九重天的南天门一直延伸到人间的天柱节点，中间有七个中转枢纽，每个枢纽都有独立的护阵法器。”
“有多粗。”
“横截面大约三百丈。”
洛凡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酆都城脚下的大地开始发出一种极深沉的共鸣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连骨头缝里都在跟着震。
聚星台上三十六个凹槽里吸收的天罡本源开始同时向外输出能量，暗金色的光柱从每一个凹槽中射出，汇聚到洛凡抬起的手掌上方。
平等王殿的因果法则，楚江王殿的拷问法则，秦广王殿的生死法则，前面九座殿积攒的所有规则之力，在这一刻全部被洛凡抽调出来。
九道不同颜色的光束在他掌心上方交织扭曲，最终凝聚成了一柄剑的形状。
剑身漆黑，长约三丈，通体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剑刃上流淌着的暗红色光芒让整个天穹的颜色都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剑。
那是九殿法则的凝聚体，是酆都阴司全部规则浓缩成的一次性打击。
洛璃在城墙上看着天上那柄剑，嘴巴张开了。
“赵无常，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赵无常的声音发干。
“我爹什么时候会用剑了。”
“大小姐，我觉得帝君不是会用剑，他只是觉得这个形状比较顺手。”
天上，龙辇已经飞到了金色漩涡的边缘。
玉帝坐在辇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洛凡手里那柄黑色长剑。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崩了。
“洛凡。”
玉帝的声音从龙辇上传下来，金光闪烁的冕旒在风中晃动，遮不住下面那张已经没有任何帝王威严的脸。
“朕可以让步，天庭愿意交出轮回权柄，以后天庭只保留天界的行政管辖，不再插手地府和人间的事务，你我各管一方，互不干涉。”
洛凡看着他。
“你七千八百年前偷的东西，现在说还，然后还要保留行政管辖。”
“朕说的是真的，朕可以立誓。”
“你的誓言不值钱。”
洛凡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他握住的瞬间从三丈暴涨到了三十丈，然后是三百丈，然后是三千丈。
最后那柄剑已经不能叫剑了。
它变成了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天穹尽头的黑色光带，光带的宽度跟天人通道的横截面差不多，三百丈。
玉帝的瞳孔在那道光带面前缩成了针尖大小。
“洛凡，朕求你了。”
这五个字从一个坐了七千八百年天帝位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龙辇周围残存的天兵全都停了下来。
没有人再飞了。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着他们至高无上的天帝，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面前说出了那个字。
求。
洛凡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对准了天人通道的正中央。
“七千八百年前你抢的东西，今天全部还回来。”
“通道也不用留了。”
“以后天庭要是想下来办事，走正门，排队，挂号，按流程申请。”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剑落了下去。
不是劈。
是斩。
一个干净利落到极致的动作，从上到下，黑色光带沿着天人通道的中轴线笔直切入，把那条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通道从正中间一分为二。
通道壁上的历代天帝铭文在光带经过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熄灭，七个中转枢纽的护阵法器在接触到幽冥法则的瞬间直接炸成了碎片。
通道在断。
从靠近人间的这一端开始断裂，裂缝沿着三百丈粗的通道壁飞速蔓延，一路向上，穿过云层，穿过天柱节点，一直延伸到九重天的南天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之后，天人通道彻底消失了。
金色漩涡在通道断裂的那一刻崩塌，漩涡中心向内塌缩，像一个被拔了塞子的金色水池，所有的金光都在往中心汇聚然后消失。
龙辇失去了通道的牵引力，开始往下坠落。
玉帝从辇台上摔了下来，冕旒歪了，十二章纹冕服被通道崩裂的余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他朝下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身边的天兵也在跟着往下掉，金色战船没有了通道的能量支撑一艘接一艘地开始解体。
杨戬飞上去，一把拽住了玉帝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酆都城的城墙上方。
“带下去。”洛凡的声音从屋脊上传过来。
杨戬拎着玉帝的后领往城墙上一扔，玉帝趴在城垛上，冕冠滚出去三丈远，十二道冕旒散了一地。
洛璃蹲在旁边看着趴在地上的玉帝，歪着头打量了两秒。
“赵无常，给这位上铐子，关到楚江王殿那间审讯室去，就太上老君旁边那间。”
“大小姐，他是天帝。”
“以前是，现在是嫌犯。”
赵无常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玉帝，从腰间取下了一副刻满幽冥符文的铁铐。
749局后方指挥部里，白哲用颤抖的手按下了录像保存键。
林振国站在屏幕前面，看着回放画面里那道从天到地的黑色光带把天人通道斩成两截的画面，手里的茶杯端了很久。
“白哲，这段录像加密到最高等级，直接送到龙首桌上。”
“林总指挥，标题写什么。”
林振国想了想。
“写，神权时代正式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