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天庭档案室。
这座建在凌霄殿后殿西侧的藏经阁已经有上万年没有对外开放过了。
阁楼内部由三千六百块玉简拼接成墙壁，每一块玉简里存储着不同时代的三界卷宗。
今天夜里，档案室的灯亮了三次。
第一次是太上老君的书童送来了一份新编卷宗。
第二次是值守的仙吏将那份卷宗编入了人间序列第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号。
第三次是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蝼蚁从玉简缝隙里爬了出来，用比针尖还细的触角碰了碰那份卷宗的封面，然后沿着墙壁的裂缝消失了。
三天后，人间，江城，酆都城。
赵无常坐在秦广王殿偏殿的值班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还没处理完的鬼差考核表。
他刚拿起第四十七份表格，桌面右下角忽然多了一卷用黑色蚕丝绑着的竹简。
蚕丝上面沾着一层极淡的泥土味道。
赵无常认出了那只蚕丝上的标记，那是地府情报司的专用印记，属于埋在天庭各处的暗桩回传渠道。
他放下考核表，解开蚕丝，展开竹简。
竹简内页只有薄薄一片玉质拓印，上面用天庭的标准仙文书写着一份人间序列的新增卷宗。
赵无常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手指头开始发凉。
卷宗的抬头写着四个字：顾暖暖档。
卷宗的内容很短，但每一条都让赵无常的后背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第一条，编号七三四二一，人间凡人，女，十八岁，江城户籍。
第二条，体质评定：阴阳双融，天生灵媒骨，对因果线具有超常感知力，可自行研发跨属性符箓，潜力评级为不可名状。
第三条，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
不可留。
三个字的旁边盖着一枚暗金色的小章，那是太上老君的私印。
赵无常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把竹简重新卷好，站起来，走出偏殿，穿过长廊，在秦广王殿正殿后面那间用来处理机要文书的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赵无常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洛凡正坐在书案后面，右手拿着判官笔，面前摊着一张酆都城的全域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注着还没动工的几座大殿的预估位置。
赵无常走到书案前，把那卷竹简轻轻推到了洛凡手边。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洛凡放下判官笔，看了赵无常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赵无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帝君，您看看这个。”
洛凡拿起竹简，解开蚕丝，展开拓印。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无常注意到洛凡的眼睛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在最下面那行三个字上停了大约两秒。
洛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赵无常感觉到书房里的温度在那两秒钟之内降了好几度。
那种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冷，是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洛凡把卷宗折好，塞进了胸口衬衫的内兜里。
“这份情报是从哪条线过来的。”
赵无常回答得很快：“天庭档案室的三号暗桩，是半年前埋进去的一只噬灵蚁，伪装成墙壁裂缝里的普通虫卵，专门截取新编卷宗的拓印。”
“时间差多少。”
“三天，从编档到回传用了三天的时间。”
洛凡站起来，把判官笔放进了笔架上。
“太上老君的私印。”
洛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赵无常点了点头。
“不是玉帝批的，是太上老君自己盖的章。”
洛凡走到书房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廊道上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衬衫的下摆。
“帝君。”
赵无常在身后叫了一声。
洛凡回过头。
“这件事要不要通知大小姐。”
“不用。”
洛凡迈出了书房的门槛。
“也不要告诉林振国。”
赵无常站在原地看着洛凡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当了这么久的鬼差，见过帝君发怒，见过帝君碾压，见过帝君用一根手指弹碎神兵。
但今天晚上是他第一次在帝君身上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已经跳过了愤怒这个阶段，直接抵达了某种绝对冷静的状态。
赵无常知道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帝君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东海的八岐大蛇被致远舰撞成了碎片。
赵无常把值班桌上的鬼差考核表收进了抽屉里。
他觉得接下来几天大概率不需要做这些文书工作了。
酆都城的夜路很安静，两侧的灯笼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洛凡走在青石板铺成的主道上，经过了还在施工的宋帝王殿工地，经过了楚江王殿新扩建的侧翼，最后在一条通往江城地下室方向的甬道入口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大约一分钟。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帝君。”
是杨戬的声音。
洛凡没有回头。
“你跟过来做什么。”
“赵无常的脸色太差了，我路过偏殿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发呆，问了两句就猜到大概出了什么事。”
杨戬走到洛凡身侧，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甬道入口上方悬挂的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笼。
“天庭要对顾暖暖动手。”
洛凡说了一句。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级别的动手。”
“太上老君的私印，备注不可留。”
杨戬沉默了几秒。
“原因呢。”
“阴阳双融体质，天生灵媒骨，能自研跨属性符箓。”
洛凡把胸口的卷宗拿了出来递给杨戬。
杨戬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卷宗递了回去。
“天庭怕她。”
“不是怕她。”
洛凡把卷宗重新收进内兜。
“是怕她继续留在我身边。”
杨戬想了一会儿。
“顾暖暖的阴阳双属性符箓上次兜住了封天之锁，这件事让天庭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符箓制作者，而是一个能够将帝君的力量转化为可量产战术道具的关键节点。”
“对。”
洛凡开始往甬道里走。
“她是我手里唯一一个能把死气变成实战装备的人。”
杨戬跟在后面。
“需要加派护卫吗。”
“不需要。”
洛凡的脚步没有停。
“我自己来。”
杨戬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甬道入口看着洛凡的身影被幽蓝色的灯光吞没，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无声出鞘了三寸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认识洛凡这么久，第一次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这种走路的方式。
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落地的力度完全相同。
这不是去散步。
这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正在前往执行的路上。
杨戬转过身走向了阴山卫的驻地方向。
不管帝君说不说需要，他都准备让徐老虎把夜间巡逻的范围扩大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