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49.第 49 章
    女人点了点头,从木架边站起来走到窑口前。窑口添柴的小门开着,里面熊熊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往里扔了两块松柴,柴在火里炸出细碎的噼啪声。火舌舔着新柴,从柴皮舔到柴心,火焰从橘红变成亮黄。

    “我这窑后天出。”她把添柴口的小门关上,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烧了三天三夜了。封窑之前北边的灰还厚着,我怕灰落进釉里烧出来全是脏的。但坯子已经晾够了,不能再等。再等坯子裂。就装了窑。”她走到木架边蹲下继续修下一只坯。“烧出来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流栖灯看着架子上那些还没进窑的陶坯。泥色的,安安静静地排着。每一只都不一样——碗的弧度有的敞有的收,罐的肚子有的圆有的扁,壶的嘴有的直有的翘。“都是您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拉坯,修坯,上釉,装窑,烧窑,出窑。我母亲在的时候两个人,她走了就一个人。”女人把转盘蹬起来,手指按在新坯上。泥胎在指下旋转着变薄,泥屑挤出来堆在指缝边。“她教我的时候说,做陶是从土里要东西。土不会给你,你得自己找。手找到了,土就给你了。”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炭条在布面上轻轻移动——木架,陶坯,女人蹲在转盘前的背影,蓝布包着的头。窑口封着砖,火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的一道红。画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从土里要东西。手找到了,土就给你。”

    女人偏过头看了一眼布上的画。转盘还在转,她的手没停。“你把我的坯子画胖了。这只罐是收腰的,你画成了直筒。”

    流栖灯看了看架子上那只罐,又看了看自己的画。确实画胖了。她把罐身改瘦了一笔,改完又太瘦了。女人瞥了一眼。“太瘦了装不了二两米。做罐子不是越瘦越好,是刚好能端起来不费劲,装米装得够一家吃一顿。”流栖灯把罐身改到不胖不瘦。女人看了一眼没再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窑火从门缝里闪了一下。

    傍晚女人封了窑火。今天烧够了,让窑慢慢冷下来,后天早晨开窑。她把添柴口用砖和泥完全封住,又把窑顶的火眼也用瓦片盖了。窑从一座喷着火舌的活物变成了一座安安静静的土包,只有站在旁边才能感觉到从厚厚窑壁里渗出来的热度。

    “今晚住这里。窑场有空屋,坯子晾干用的。现在坯子都进窑了,屋子空着。”女人把沾满泥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木架上。

    空屋在窑场后面,半截嵌在山壁里。土墙,泥地,顶子是竹竿架着树皮。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放着两床蓝印花布的棉被。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盏是陶的,和架上那些坯子同一个手捏出来的。屋里没有窗,但门开着的时候,窑体的余热和松柴的气味从门口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晚饭是在窑边吃的。女人从屋里端出一锅焖饭,饭是下午就焖在窑口余烬里的,焖了几个时辰。锅盖一掀,米饭的香气和松柴的烟味缠在一起。饭里埋着腊肉和笋干,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笋干是春天晒的。油脂从腊肉里渗出来把米饭粒裹得亮晶晶的,笋干吸饱了肉汁涨发开来,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女人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碗是她自己烧的,青灰色的釉,碗底有一小片没有釉的涩胎露-出赭红色的陶土本色。

    流栖灯捧着碗坐在窑边吃。窑体的余热透过裤子烘着腿,碗里的米饭烫嘴,腊肉的咸香和笋干的清香在嘴里拌在一起。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这个碗,底下没上釉。”

    女人端着碗蹲在窑口前,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碗底上釉,叠在一起烧的时候会粘住。所以碗底要留涩胎。留了涩胎,碗放在桌上稳,不滑。做碗的人想得到的事。”

    流栖灯把碗翻过来看碗底那一小片赭红色的涩胎。手指摸上去粗粗的,沙沙的,不像碗壁那样光滑冰凉。她把碗翻回来继续吃饭。

    “做碗的人想得到的事。”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帝都到封印,从封印往回走,一路上用了多少只碗。驿站的白瓷碗,贝丝客店的粗陶碗,哨站的铁皮碗,荒原上四个人传着喝水的同一把勺子,茶园的茶农家喝茶的竹节杯,撑船人船头放着的豁了口的水碗。每一只碗都是做碗的人想过的——怎么让人端着不烫手,怎么放在桌上不滑,怎么洗的时候不存水。用碗的人不会想这些。用碗的人只是端着,吃饭,喝汤,放下。做碗的人替她们想了。

    吃完饭女人从窑口余烬里扒拉出几个烤红薯。红薯是她秋天收的,储在屋后的地窖里。红薯皮烤得焦黑,用手一捏就裂开了,里面是金红色的瓤,热气从裂口里直直地冒出来。流栖灯接过一个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拿不住,掰开了分一半给艾莉西亚。两个人蹲在窑边啃红薯,手指上沾着焦黑的皮屑和黏糊糊的薯瓤。红薯甜得不像粮食,像糖化在了土里又被红薯根一点一点吸上来攒着。

    “这个红薯,比苹果还甜。”流栖灯把手指上的薯瓤舔干净。

    女人从窑口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窖过的红薯都甜。刚挖出来的时候不甜,是淀粉。窖一冬,淀粉转成糖,就甜了。红薯知道冬天长,把淀粉变成糖存着,过冬的时候不会冻坏。”她看着窑体。窑壁的余热在初冬的夜色里微微扭曲着空气。“人也一样。难的时候把力气攒着,等开春了再使出来。”

    流栖灯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走,一直走到胃里。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陶窑这一页添了一笔——窑口余烬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金红色的瓤冒着热气。旁边画了一只碗,碗底留着一小片没有釉的涩胎。

    夜里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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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排躺在空屋的稻草铺上。蓝印花布的棉被有阳光和稻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是秋天最后一茬太阳晒透的味道。窑体的余热从土墙里渗过来,整间屋子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却的陶坯。女人睡在隔壁——她在窑场住了大半辈子,有一间自己的屋。但半夜流栖灯醒过来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窑口那边有一点火光,女人点了一盏小灯,坐在窑前,就是坐着,只是坐着。灯盏里的火苗很小,把她的侧影投在窑壁上,安安静静的。

    流栖灯从稻草铺上爬起来,披着被子走到门口。初冬的夜风凉得扎脸。女人坐在窑前的一块石头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封住的窑门。窑已经封了火,但窑体还是热的,从砖缝里透出来的热气在她身周微微扭曲着夜色。

    “睡不着?”女人没回头。

    “醒了。看见有光,就出来看看。”流栖灯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被子裹在身上像一只臃肿的茧。

    女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石头。流栖灯坐上去。石头被窑体的余热烘得温温的,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两个人并排坐在窑前。封住的窑门,添柴口用泥封死了,窑顶的火眼盖着瓦片。整座窑安安静静的,但里面——里面那些陶坯正在从火红色慢慢变暗,釉面在冷却中凝固成该有的颜色。窑知道它们在变成什么,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要等到后天早晨开窑。

    “每次封了窑,我都睡不着。”女人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依然不是担心烧坏了。烧坏了也就烧坏了,下一窑再烧。是舍不得。坯子在窑里待了三天三夜,我在窑外添了三天三夜的柴。看着火从橘红变成亮黄,从亮黄变成发白。火候到了,封窑。封了窑,坯子在里头自己变。我看不见了。”

    流栖灯看着封住的窑门。“您在外面等。它在里面变。”

    “嗯。等。”女人把手揣回袖子里。“我母亲说,做陶的人,一半的本事在手上,一半的本事在等上。等土干,等坯晾,等窑烧,等窑冷。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就是等。但不等,土不会自己变成碗。”

    窑体的余热从石头底下传上来,透过被子暖着腿。流栖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从帝都出发到现在,她等过很多次。在驿站等队友等了五天,在绿溪镇等艾莉西亚算污染模型等了一天,在荒原上等水滴灌满水囊等了一下午。等的时候觉得时间很慢,现在回头想,那些等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在驿站等的时候画了第一张麻布,在绿溪镇等的时候认识了老桑妮的孙女,在荒原上等的时候看见了岩羊。

    “后天开窑,您最想看哪一件。”

    女人想了想。“那只收腰的罐子。你画胖了的那只。”她的嘴角在灯影里弯了一下。“我想看它的釉色。上的是一种新配的釉,铜矿石碾碎了调的。烧得好是枣皮红,烧不好是猪肝色。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