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栖灯勒住穗子。“柿子。”
老人转过身看到路上停着四个骑马的人,手里还拿着一颗没削完的柿子。刀子卡在柿子皮和果肉之间,她的手停在半空。
“晒柿饼。”老人把刀子从柿子皮里拔-出-来继续削。“削了皮,串起来,晾半个月。等表面起了白霜,就是柿饼了。”她的手很稳,刀子在柿子表面转着圈,皮一圈一圈落下来长长的一条不断。削完一个,她把光溜溜的柿子串进绳子里,和那些已经晾了不知多久的柿子排在一起。
“今年的柿子甜吗。”格蕾塔骑在红栎背上问。
老人从屋檐下取下一个晾了几天的柿子,掰成四块递给她们。柿子表面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捏在手里软软的,咬一口,甜得粘牙。流栖灯把柿子肉从皮里嘬出来,嘬得滋滋响。艾莉西亚吃得慢,小口小口咬,手指上沾了糖霜,她低头把手指舔干净了。
“甜。”流栖灯把柿子皮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比鸡蛋甜。”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脆,不像上了年纪的人。“鸡蛋是咸的,柿子是甜的。小姑娘舌头没问题。”
流栖灯从穗子背上翻下来,走到屋檐下看那些串起来的柿子。一排一排,从屋檐这头挂到那头,橙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暖得扎眼。每一颗柿子都削得干干净净,皮去得均匀,串在绳子上间隔一致。
“您一个人晒这么多。”
“一个人吃不了。晒好了,赶集的时候拿去卖。换盐,换布。”老人把削好的柿子又串上去一个。“往年晒得更多。今年柿子树结得少,北边吹过来的灰落在花上,坐不住果。”
流栖灯看着屋檐下那排橙红色的柿子。“明年会多吗。”
老人把刀子插-进下一颗柿子的皮里。“明年就知道了。”
流栖灯从鞍袋里摸出炭条,在白麻布上画屋檐下的柿子。一排橙红色的小圆点,绳子穿过去,挂在檐下。
继续上路。穗子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流栖灯的嘴唇上还粘着柿子的甜。她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甜味已经淡了,但还在。
傍晚她们到了石桥村。
村口的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下的河床还是几乎干涸的,但河中心那缕细水比来的时候粗了一点,只是一点。桥头柳树下坐着的老人还是那几个,看到四匹马走过来抬起头打量了几眼,目光在流栖灯的黑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梅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到她们,扫帚靠在墙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回来了。”她说。
驿站厅堂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茶壶。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来,炖菜的气味在厅堂里暖洋洋地散着。梅的母亲从灶房端出一锅萝卜炖骨头,锅底垫着一块木板放在桌子中-央。萝卜炖得透了,骨头汤熬成了奶白色。
“绿溪镇的水好了。”梅的母亲盛汤,一勺舀起来萝卜和骨头各半。“贝丝托人带了信来。说封印修好了,污染在退。”她把汤碗放在玛丽玛丽面前。“你们做的。”
玛丽玛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烂,舌头一压就化了。骨头上的肉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下来。她把肉夹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不止我们。封印是上古的法师建的,路是她们修的,水-罐是她们埋的,水符号是她们刻的。几百年里,每一拨走到封印的人,不管有没有走到,都留下了东西。”她把碗放下。“我们只是最近的一拨。”
梅的母亲又盛了一碗汤递给流栖灯。“最近的一拨也好,最远的一拨也好。事情总得有人做。做了就是做了。”
流栖灯接过汤喝了一口。萝卜的甜和骨头的鲜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胃里。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摊在桌上。布上画了烧荒的烟,画了红栎跟落叶打招呼,画了屋檐下的柿子。梅凑过来看。
“这是老桑妮家的小孙女。”流栖灯指着布上那个探出墙边的小人。“手上的疹子消了大半。”
梅看着那个小人,手指在布面上轻轻碰了碰。“我母亲去绿溪镇代驿站的时候见过她。说她趴在窗口跟路过的人招手。招完了就把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招。”
“她是在等人跟她招回去。”流栖灯把布翻过来,背面画着哨站的朵拉靠着灶台。“这是朵拉。哨站灶房的。烧最后一锅粥的时候站不起来了,背靠着灶台坐着,让母亲走。”
梅看着那个靠着灶台的人形看了很久。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后来呢。”
“后来她母亲走到绿溪镇,被贝丝收留了。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她,告诉她朵拉好了。她就从绿溪镇往回走,走回哨站去找女儿。”
梅点了点头,把布推回流栖灯面前。“你这块布,画满了人。”
流栖灯低头看了看。白麻布的正反两面,画了绿溪镇的槐树和铁匠铺,画了哨站的井台和空水桶,画了荒原上的岩羊和水符号,画了朵拉和维奥拉,画了海瑟和贝丝,画了老桑妮和她孙女,画了烧荒的人和晒柿子的老人。都是路上遇到的人。
“还没画满。”她把布叠好放进口袋。“明天往南走,还会遇到新的人。”
夜里流栖灯和艾莉西亚住一间房。窗户朝南,能看到村口的石桥和桥下那缕细细的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细水变成一条银色的线,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往南流。
流栖灯趴在窗台上看那条银线。艾莉西亚坐在床上,法术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看。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着,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今天那个晒柿子的老人。”艾莉西亚把书翻过一页,其实没有在看。“她说今年的柿子结得少,是因为北边吹过来的灰。但她还在晒。削皮,串绳,晾半个月。拿到集上去卖。”
“嗯。”
“她不知道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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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还会不会来。但她还在晒。”
流栖灯从窗台上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绿溪镇的人也不知道井水还会不会变回去。海瑟还在记。铁匠回来了,把门板上的‘往南’刨掉了。老桑妮的鸡又开始下蛋了。”
“所以呢。”
“所以——”流栖灯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麻布。“所以走到哪里,就把那里的人画下来。灰来了她们在活,灰走了她们也在活。明年柿子结得多结得少,她们都会晒柿饼。”
艾莉西亚把法术书合上了。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然后稳住。
“我师母说过一句话。她说,法术是前人传下来的,你只是暂时保管。有一天你要把它传下去。”她把书放在床头,躺下来拉过被子。“我以前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把法术教给下一个有天赋的人。现在觉得,不只是法术。”
“还有什么。”
“还有柿子怎么晒。井水怎么测。水符号怎么刻。路怎么修。”艾莉西亚闭上眼睛。“还有,在荒原上怎么从石头缝里找水。”
流栖灯从窗台上下来,走到自己床边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色的长方形。她看着那块月光,想起格蕾塔说的盐碱地上的星星——没有框的星星。月光也没有框。
“明天我们往南走。”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走到哪里,就把什么传下去。”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梅往她们的鞍袋里塞了一包柿饼。是梅自己晒的。石桥村也有柿子树,梅的母亲在屋后种了两棵。“今年结得不多,只晒了一小包。”梅把柿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格蕾塔的鞍袋里。“路上吃。甜的东西,走路的时候吃,脚不沉。”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把梅给的柿饼掏出一个咬了一口。石桥村的柿饼和晒柿老人给的不一样——梅的柿饼晒得干一些,糖霜厚一些,咬下去有嚼劲,甜味是一层一层化开的。
“梅晒的柿饼比较硬。”她把嚼了一半的柿饼举起来看。“但是甜得久。”
艾莉西亚从她手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因为晒得干。水分少,糖分浓。”她又掰了一块。
“你自己不是有吗。”流栖灯把柿饼往怀里护。
“我的留着下午吃。”
流栖灯把柿饼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两个人骑在马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嚼着柿饼。穗子和长腿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柿饼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从石桥村往南,官道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这是野林子,枫树和栎树和椴树混在一起,树冠挨着树冠,把天遮得零零碎碎。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是金黄-色的,因为树叶子正在转黄。来的时候这些树叶子是灰绿色的,覆着从北边吹来的粉末。现在粉末被几场秋风吹薄了,叶子本来的颜色透出来。
流栖灯发现林子里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