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硬,失去弹性,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茧,在皮肤下面。”格蕾塔把布巾搭在盆边,“我在南部见过一个病例。一个孩子从小生活在高魔力浓度区域,十二岁的时候全身皮肤失去排汗功能。热天只能泡在水里,泡到皮肤发皱才能出来。”
流栖灯指甲抠手的动作停了。“那个孩子后来呢。”
“搬走了。搬到魔力浓度低的地区。三年之后排汗功能恢复了七成。”格蕾塔把水盆端起来,“绿溪镇这个孩子还早,疹子刚起一个月。现在搬走,不会留后遗症。”
“她奶奶不愿意搬。”
“不愿意?不不不,是不知道搬去哪里。”格蕾塔把水盆放进灶房,回来在桌边坐下,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药渍,“她女儿在边境哨站。她守着孙女等女儿回来。走了,女儿回来找不到她们。”
流栖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镇上看一圈。”她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框上又震下一小撮灰。
厅堂里剩下玛丽玛丽和格蕾塔。灶房里的火在灶膛里闷闷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贝丝在后院晾衣服,晾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湿衣服的重量把绳子坠成一道弧。
“海瑟的记录本拿到了。”玛丽玛丽从口袋里拿出皮面本子放在桌上,“十年前的水质数据全在里面。等艾莉西亚回来让她抄下来做对比。”
格蕾塔拿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的字迹工整得几乎刻板,日期,时间,天气,水源位置,取水深度,水温,颜色,气味,口感,魔力浓度——每一项都填得满满当当。井。溪。河。五口井。三条溪。一条河。每处取三份样本。不同时段不同天气。记了整整一本。
她翻到后面。越往后字迹越稳,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工整,而是熟练之后的从容。在绿溪镇的第一年,海瑟把这个本子写满了。第二年的记录在另一个本子上,第三年又一个。十年,她测了十年绿溪镇的水。
“她把三封传讯发给边境哨站。”玛丽玛丽说,“哨站回的是格式信。‘已收悉。相关信息已记录并上报。’”
格蕾塔翻页的手停了。“她给你看了回信。”
“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格蕾塔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皮面上的磨损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暗淡的白。
中午艾莉西亚回来了,手里提着从镇北井里打的一竹筒水,筒口塞着木塞。她把竹筒放在桌上,从布袋里掏出符纸和一只小瓷碟,拔开木塞往碟子里倒了小半碟水。水在碟子里颜色比早上玛丽玛丽在井边看到的又深了一点——也可能是碟子浅,光透得多。她把测魔符纸裁成细条浸进水里,符纸边缘开始变色。从淡黄到橙黄,到橙色,停在橙色不再加深。
“四级。”艾莉西亚把符纸条拎出来放在碟子旁边,“空气三-级,水四级。地下水的污染比空气严重。污染源在地下。”她在椅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海瑟的记录本。”
玛丽玛丽把皮面本子推过去。艾莉西亚翻开,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后面找到十年前镇北那口井的数据。她对比了两组数字,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易表格,左边是十年前的数据,右边是今天的数据。两列数字的差距一目了然。
“从变质顺序看,镇北三口先变,然后中间公井,最后镇南贝丝家。”艾莉西亚的炭笔在纸上点着,“污染是从北向南走的。地脉的流向应该是西北往东南。绿溪镇正好在污染扩散的轴线上。”
“速度呢。”格蕾塔问。
艾莉西亚翻到海瑟记录的中间公井变质日期,又翻了镇南那口井的日期,在纸上写了几行算式。“第一口井到第二口,七天。第二口到第三口,五天。第三口到中间公井,四天。公井到镇南,三天。污染扩散在加速。”她把炭笔搁下,“按这个加速度,再过十天,绿溪镇范围内没有能喝的井水。”
厅堂后面的门帘掀开了。贝丝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衣服在盆里堆着,最上面是那件领口袖口泛灰黄的白上衣。她走过桌边时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记录本、符纸条和算式,脚步没停,端着盆上了楼。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一声一声,节奏不快不慢。
“我去跟她说。”格蕾塔站起来往楼上走。
玛丽玛丽和艾莉西亚坐在厅堂里。灶房里的火大概快熄了,火光从门帘缝里透出来的那线橙红色越来越暗。桌上的水碟里,那半碟井水静静汪着,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黄褐。
艾莉西亚把海瑟的记录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那些填得满满当当的条目——日期,天气,水温,颜色,气味。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六年前。之后海瑟不再记了。
“六年。”艾莉西亚把本子合上,“她记了四年,然后停了。”
玛丽玛丽没有接话。窗外晾衣绳上那几件衣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白的那件袖子扬起来,像在跟谁招手。
下午老桑妮来了。
她站在客店门口,个子瘦小,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鸡蛋,蛋壳上沾着草屑和干了的鸡粪。她把篮子放在门槛里面,没有进来。
“牧师姑娘在不在。”她的声音比长相老得多,像用了太久的嗓子。
格蕾塔从楼上下来。老桑妮看到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
“我来谢你。孩子不哭了。晌午睡了一觉,睡醒没抓身上。”她把篮子往门里推了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鸡最近下得少,攒了几天才攒这些。”
格蕾塔蹲下来把篮子推回去。“鸡蛋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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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吃。她现在需要吃好东西。”
老桑妮的手攥住篮子提手,指节粗大,皮肤皲裂,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她吃了。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她吃。但她吃不多,吃几口就说饱了。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说身上痒。”她抬起头,眼眶干涩。“牧师姑娘,你跟我说实话。她这个疹子,治不治得好。”
“疹子能控制。用银叶草浸剂每天擦洗一次,能止痒。饮食上多吃新鲜的东西,鸡蛋,羊奶,青菜。但——”格蕾塔停了一下,“但她只要还待在绿溪镇,疹子就会反复发作。控制得再好也会反复。因为让她起疹子的不是皮肤上的东西,是空气里的,水里的。那些东西我洗不掉。”
老桑妮攥着篮子提手站了一会儿。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围裙的下摆。篮子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壳与壳相触的声响。
“海瑟法师也这么说。治不了,只能等空气变回去。”她的声音低而干,“空气什么时候变回去。”
格蕾塔没有回答。
老桑妮点了点头,像得到了答案。她把篮子又往门里推了推,转身走了。步子碎而慢,布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灰黄-色的天际线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然后她拐进巷子,身影被土墙挡住了。
格蕾塔把篮子提进灶房,一个一个取出鸡蛋放在陶碗里。鸡蛋壳上的草屑和干鸡粪在手指间碎成粉末落在灶台上。她放完最后一个鸡蛋,把手洗干净,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流栖灯回来了。她在镇子里走了一下午,脸上有风吹过的痕迹,头发里夹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自己没发觉。她在桌边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水里的铁锈味比早上更重了。
“镇上今天走了两户。”她把碗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镇南头的铁匠和她妹妹。天没亮就走了,门锁了,锁上挂了块布条写着‘往南’。隔壁邻居早上起来才看见。”
“铁匠走了,镇上的马掌谁钉。”贝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锅重新热过的豆子。她把锅放在桌上,用围裙擦手,擦了几下把手搁在围裙上。“算了,马掌也不是天天钉。走了就走了吧。”
四个人坐在桌边吃晚饭。豆子炖得烂,咸肉的油渗进豆子里,吃起来是咸香的。但井水煮出来的豆子,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极淡的铁锈气。贝丝也吃出来了,她把勺子搁下。
“我明天去镇上公井挑水。那口井比后院的好一些。”
“公井的水质也在下降。”艾莉西亚说,“从海瑟的记录看,公井的变质速度比镇北那几口慢,但方向一样。用不了几天也会到四级。”
贝丝把勺子拿起来在豆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吃了。“那就等到了四级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