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堂外日头正盛,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光斑投在青砖地上,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吹动案上垂落的绢帛,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却压不住堂内凝滞的气息。
随着夏侯惠只追回被倾吞田亩、不问其他的许诺,以及司马懿阐述三边战线无需忧虑粮秣不足的力挺,堂内诸臣对废民屯之政遂不复有争执或异议,皆依次署名附议。
惟有值得一提的是,尚书令裴潜依着职责所在,在落笔署名之后、赶在众人散去之前,沉声问及了最关键的人事安置之事。
问曰:“大将军,罢屯不止更田制,亦涉官制吏治。今我国民屯典农官数十、吏数百,一旦尽数裁撤,将何以安置?吏失其所则生怨,此千端万绪,不可不思慎安置。此事非在下与吏部尚书卢生可独断也,还请诸公共裁之,以安人心。”
由此问,堂内再次陷入寂静,檀香依旧缭绕。
诸公或垂眸凝视案上卷宗,或抬手轻捻胡须,皆一副无动于衷之态,仿佛未曾听见那般。因为他们心中皆明镜似的,尚书令裴潜所问,不过是想得到夏侯惠切确口实,以避免尚书台后续在任免诸典农官时不被诟病罢了。
是的,不过是为了避嫌。
方才夏侯惠都声称不问其他细节了,如不追责屯田官的失察罪或不法事,自然也囊括其中,何必还要再多问一嘴呢?裴潜这般多问一嘴看似尽责,实则是在为尚书台谋求周全。
“此事易耳。”
闻言,夏侯惠冁然而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贤者,即刻罢官归乡;贤者择优擢升,委以重任;无过者,平级调任,另授职缺;若有犯重罪者,不必姑息,依律交付廷尉,明正典刑。至于官职空缺不足之事,今庙堂已然定议,将裁除重官、去除冗职,吏部在甄别官吏之时,自会察觉不称职者,将其免官,再以典农官中之贤者、无过者补其空缺便是。”
此言一出,诸公皆惊。
就连早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傅司马懿,都双目一怔。指尖捻胡须的动作骤然停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迅速敛去,只是那周身的气息,却悄然沉了几分。
他们都大意了。
只是以为既然夏侯惠都对推行废民屯制许下承诺了,便觉得此事不会再迎来什么转折,哪料到,彼之图穷匕见竟是在这里等着:他竟然将整顿吏治的意图,强行衔接在了如何废民屯制的妥协与承诺之中!借着安置典农官的由头,悄然布下了整顿吏治的棋局。
这分明就是混肴视听、牵强附会嘛~
敢问,整顿吏治与废民屯制有何关系呢?
若是夏侯惠明言此事关乎整顿吏治,他们又怎能如此轻易的署名附议呢?
虽然说,其实在夏侯衡去官之事中,让他们都有所明悟夏侯惠整顿吏治之心甚坚,不吝犯众怒也要推行;但现今此事就这样倏然稀里糊涂的被糊弄过去了,让他们连质疑与争辩、从中争取一些利益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令人暗生恼怒、心中不免尽是被愚弄之感。
然而他们也知道,在此事之上不能再争辩什么。
毕竟,夏侯衡在朝虽然中庸,然却没有什么令人诟病之处,又兼为当朝大将军的兄长,如此人物都不免被黜、被当作儆猴的鸡了.相较之下,孰人又胆敢声称那些品行不端的僚佐犹可在职留用?
是以,他们也唯有暗中腹诽夏侯惠,身为执国者犹不知堂皇之道,尽琢磨些阴谋诡计聊以聊以慰籍、以抒愤懑了。
只不过,仅是二日后,他们便对此改观了。
缘由是罢民屯之制的诏令正式颁布,内容除了既定推行之议外,还点明了主事者。
乃是征夏侯玄为黄门侍郎、兼领大司农丞职主事,以中书侍郎司马师为副,辅之;大将军掾属王濬忝为记室,负责记录诸事、传递文书。
对于夏侯玄与王濬二人的任命,朝臣诸公们皆不以为意。
不用想也能知道,夏侯玄被授职乃是夏侯惠许以曹爽的好处;而王濬则是监督之人,以确保罢民屯之事按着夏侯惠的心意顺利推行,避免有可能的节外生枝、横生变故。
公卿们意外的是司马师竟然也在其中。
要知道,废民屯之事是为善政,执行者必然能获得美誉,亦会在结束之后迎来朝廷的嘉奖与升迁,可谓是一份难得的功绩。而太傅司马懿不过是在殿议之上,轻描淡写地赞成了一句,夏侯惠便顺势让司马师参与其中,分润这份功绩了~
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不是夏侯惠对太傅司马懿的投桃报李。
而是将司马师当作牌坊,再度重申了他的执政态度:关乎军政大事的庙堂决策,他并非要独断专行,而是愿意与诸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协商,在群策群力(相互妥协)之中定最终之策;他也愿意适当让步,给予诸公相应的补偿,让彼此皆有所得,各安其位的。
但是!
如若像公卿先前在殿议时那般,以提议除冗官、限制中正官权柄为由,来达成阻止他意图更革国家抡才制度目的,玩这种胁迫手段的话,那就不好意思,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乾坤独断了。
此番将整顿吏治与废民屯政结合在一起,就是他对公卿们的一次反制——既然尔等不愿意协商,那我便索性自己定夺了,容不得尔等置喙!更无需尔等前来多舌聒噪!
说白了,就是告诉公卿们要清楚一个事实:莫要以老臣重臣身份自恃,要知晓如今魏国的决策权,究竟是在谁的手中。
能参悟出这层意思的人不在少数。
司马懿父子就在其中。
接到委职诏书的司马师,身着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出皇宫,乘坐马车返回司马府。车辙碾过洛阳城的青石街道,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街道两旁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几分沉郁。
刚回到府中,便被等候在府前的门房上前躬身告知,其父司马懿正在书房候着他。
司马师微微颔首示意门房退下,也不着急过去。
而是归房脱下身上的官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才缓步向书房走去。
甫一进书房,尚未入座,端坐于案前的司马懿缓缓抬眸,没有多余的寒暄便径直而问,“此番子元倏然被授职,不知如何作想?”
“回阿父,师无有他念。”
施施然过来入座的司马师如此作答,旋即,又摇头自嘲而笑起来,“阿父也是知晓的,师在中书省任职以来,属实清闲,每日不过是点卯当值,无所事事,宛如朝廷恩养的老臣一般,尸位素餐。今既然大将军不弃、委以职责,师便兢业尽职以报之,正好每月领朝廷俸米时也心安些。”
他说的皆是实情。
源于天子曹芳尚未亲政,朝中政令皆出自大将军署的干系,昔日掌机密、参详国事的中书省职权已然名存实亡,日常不过是传递奏疏、备天子咨询而已,几乎沦为了摆设。
司马师任职近岁以来,终日仅是点卯当值、愣是一件庶务都不曾参详参与过。
但他也不能抱怨时光虚度什么的。
毕竟就连中书令孙资本人,一个月也未必能执笔代拟一次诏书,更遑论他这个中书侍郎了。
“呵~”
不由的,司马懿闻言也轻笑了声。
他当然知晓自家长子并非耐不住寂寞之人,也听出来了长子将“大将军不弃、委以职责”这几个字咬得有点重的语气,故而待笑罢了敛容,略略沉吟便又复问道,“子元有感大将军‘提携’,意欲兢业尽职,就是不知,将置夏侯泰初何?”
“阿父何故小觑我哉!”
很难得的,性情素来深沉的司马师当即豪情万千的作答,“若论以经义才学、品行风骨,我不如泰初也;若论以周旋权术、辩以洞察世情,泰初焉能胜我邪?阿父无需有虑,不过周旋三方而已,师自能应对得当无虞。”
父子对话,竟如此狷狂作态,司马懿却是半点都不恼。
相反,他还颇为赞许的再次轻笑了一声,竟摆了摆手让其自去歇息,不复再问了。
又或者说,他也不需要再问了。
“惟几也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
这是何晏评价他长子的话语,颇受世人认可,他也觉得很是确切。
如方才彼那句“周旋三方”就足以令他宽心,自家长子对废民屯制的渊源曲折看得透彻、对被动参与其中了将如何去执行更是了然于胸。
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家长子现今的心态:昔日曹爽为举门下官职之私,遂表举司马师为中书侍郎以为事由,拉开庙堂争端;而现今,夏侯惠为标榜自己态度与彰显权位,又复不经告知以司马师为废民屯制副职.
他长子子元作了甚?!
有甚过错?!
何以沦为夏侯惠与曹爽手中一枚予取予求的棋子!
自因浮华案被罢黜禁锢以来,我家子元遂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不复与人坐宴攀交之事,无论在京师洛阳抑或地方江湖几是不复有人提及、名声已然泯于众人矣。
如此安分守己、甘愿默默屈折,犹不能岁月静好、生活自如邪?
竟犹被夏侯惠与曹爽惦记着、肆意玩弄着!
安能如此?
虽然说,司马懿自己也明白,这一切的缘由皆要归咎于自身的“朝野之望”,长子司马师不过是带他受过了。
可即使深谙其中曲折,但他犹不能释怀。
不过是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利而已,何祸及家人呢?
且他都主动卸下录尚书事的权柄、退居幕后守默自处,摆出一副恭顺退让的姿态了,竟是换来了变本加厉的压迫更甚?
岂有此理!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凤有虚颈犯者必亡。
素以坚忍虚怀为处世之道、不以荣辱恩宠介怀的司马懿,同样也是有逆鳞虚颈的。
门第的传承就是。
而司马师,这个能让他感慨出“有子如此,死复何恨”的长子,就是他心目中最佳的门户继承人,是绝不能容旁人随意触犯的!
是的,自诏书颁布后,他归来府中的路上,一直都在权衡着得失。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忍也忍不下去了。
但他终究已然迟暮了。
不类于夏侯惠那般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以径直向公卿百官们宣告自己权威的强硬手腕,来彰显态度。
迟暮之人,锐意不复,心性愈发沉稳,尤善谋定而后动。
他并没有着急着当下就做出决定,而是反复衡量着事情的得失利弊。
推算着一旦自己不再隐忍、选择反击将要面对的局面,以及司马家是否有足够的实力,从容应对夏侯惠与曹爽的反扑。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问问长子司马师的见解。
因为在现今的他看来,自家长子的见解比自己的更重要。
缘由无他。
岁月不饶人,他已垂垂老矣。
河内司马家终究是要传给这个长子的,也需要依靠他来传承与守护下去的。
趁着他尚在世、尚能为家门遮风挡雨几年,且让这个长子学着自己做决策,在朝堂的波谲云诡中积攒经验磨砺心性,好好成长,那才是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心态。
只不过,如今看来,他这层心思白费功夫了。
司马师比他想象中更优秀、更富进取。
不仅早就猜透了他觉得不能忍、将欲有所为的心态,且还做出了反常的狷狂姿态来宽慰他,让他明白与相信,他的长子并非任人予取予求、随意摆布的软柿子,他有能力应对这一切,有能力在夏侯惠与曹爽的夹缝中,为司马家谋得更好的未来。
那句“阿父无需有虑,师自能应对得当无虞”,看似是安抚,实则是劝他继续高坐静观,不要理会这些朝堂琐事,放手让他自己去应对,且看他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有所为。
是的,司马师希望其父能允许并放手,让他自己去应对这些事情。
对此老怀甚慰的司马懿,自是无不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