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407章 违心
    陈本并不认可陈骞自认很稳妥的门户计。

    相反,他觉得陈骞此举是顾小失大、还会使陈家门楣不复之危。

    理由很简单。

    陈家本就不是名门出身,赖其父陈矫的才学风骨与魏室三代君主的信任器重,才得以变成三公门第。

    如此,在现今主少国疑之际,兄弟二人怎能只知门户私计而罔顾荩忠社稷之心呢?

    门风不复、忠贞不表,将来自家还以何立足于世!

    故而,他的态度也十分坚决,不吝以长兄的身份,强令陈骞主动前去大将军署拜见夏侯惠。

    这不是出于趋炎附势之心。

    而是以陈骞最初出任中护军司马时,是先帝曹叡别有用意的部署,且还曾将原由私下知会过亡父陈矫。

    虽然说先帝曹叡已崩,但夏侯惠犹在啊!

    不管未来夏侯惠是否还会如先帝曹叡所期、有坚持肃清朝廷积弊之心,陈骞都不应该放弃自己的职责、罔顾先帝的部署。

    再者,夏侯惠也不曾亏待过陈骞。

    不见现今大将军司马之职,犹虚席以待吗?

    难不成,都曾与夏侯惠共事过数年的陈骞,还要坐等大将军亲自过府来礼贤下士后,才甘愿效力吗!

    面对兄长的说辞,陈骞没有悉数认可,却也没办法反驳。

    比如大将军司马之职虚悬,他敢断定夏侯惠并非是对他虚席以待;但在他守丧时中护军司马的职缺,夏侯惠确实是一直给他留着的。

    所谓彼一时、此一时也。

    昔日夏侯惠为中护军时,在庙堂上根基薄弱,故而对他不吝礼遇;但现今都是执魏国牛耳的大将军了,天下英才俊秀可随意召之,犹能对他有几分期待?不见亲戚如桓范者,赋闲在家一岁余,最后还是经曹爽表为大司农的?

    且他心里清楚,先前作为夏侯惠僚属时,自己就重来没有以腹心爪牙自居过。

    现今夏侯惠位高权重了,自己甫一守丧罢遂主动前去拜见,这不是有前倨后恭之嫌嘛~

    最后还有一层思虑,他没有对长兄宣之于口。

    那便是他并不看好夏侯惠的日后。

    他太了解夏侯惠的为人了。

    以夏侯惠的性格身居高位、政由己出,将来不是步入前朝那些被夷灭的大将军之列,就是被麾下之人裹挟迈出.那一步。

    哪怕他犹如前汉霍光那般其生也荣、其死也哀,不也无改身死族灭?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陈骞都不想参与其中。

    就如他对兄长所言的那般,自家都是三公门第了,何必还要去赌一把?

    利小害大如斯,何苦来哉!

    带着这样的想法,无论兄长陈本如何催促,他都左右拖延不肯就范。

    一奶同胞嘛,反正自家兄长也不会拿他怎样。

    只要拖延一段时间,待到朝廷给兄弟二人授官了,在木已成舟面前,兄长也就不再以此事来说他了。

    然而,很可惜。

    仅仅是一日后,他的算计就落空了。

    只是点头之交且犹在守孝的何曾,竟遣人送了一封书信过来予他。

    内容也很是离谱。

    对他只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然后其余皆是在讲述,曹肇与毕轨归来京师洛阳后,一并前来见他的过程。

    陈骞才看到了个开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说白了,这封书信是何曾为曹肇代笔写给夏侯惠的,为了解释为何曹爽会表举毕轨出任东中郎将之事。

    是故陈骞看罢,难免郁郁于胸。

    待将书信递给兄长陈本时,还摇头苦笑自嘲。

    “世人皆言,弟之智度更胜兄长;今日方知兄长之洞明,胜弟甚远也。”

    闻言面带讶然的陈本,接过书信囫囵看完后,遂畅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示以宽慰,随后还不忘去告知幼弟陈稚,无需再约束于府中了。

    翌日。

    作士人装扮的陈骞,前来大将军署求见。

    缘于大将军威仪中有赐官骑三十人之例,而夏侯惠以精兵当用于戎事而非导从为由谢之,改用韩龙等部曲充任,故而这些人也都认得陈骞,遂不经通报就延请他入内。

    陈骞本来还以礼不可废推辞着来的。

    但这些部曲仅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却之不恭了。

    “陈司马乃外人乎!”

    好嘛~

    夏侯惠的印记深深的镂刻在他身上。

    无论是何曾等朝廷僚佐的眼里,还是这些部曲的心中。

    见陈骞主动过来拜见,夏侯惠心中颇为喜悦,虽并无多少意外,却也一种“终于等来了”的宽心感。

    因为在他心里,一直都无法归类或定义陈骞其人。

    嗯,怎么说呢?

    陈骞很有才华、计略过人,但为人也很复杂。

    比如他绝不会如其父那般成为社稷直臣,也不会如贾充那般彻底将身价前程依附在自己身上。他有自己的主张,却没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凡事皆会将利己当成第一考虑之要。故而,在先前相处的那几年里,夏侯惠一直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若即若离、近则生远则亲的感觉。甚至有时候,他都恶意怀疑陈骞是否师从过贾诩。

    当然了,这些问题都不大。

    就连黄白之物,犹有安贫乐道者弃之呢!

    夏侯惠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能被所有人喜欢、争相依附。

    用人嘛,忠者以道义驱之用其直、佞者以利害使之用其奸,尽其能便是。

    陈骞之才能肯定是能用的。

    若倒向了司马家或曹爽那边,也定能给夏侯惠增添很多麻烦的。

    一个是受迫于世人心里的成见不得已而来,一个是带着知道其才干不能放任在外的心思,是故也让这场久别重逢的场面,变得颇为温馨。

    待寒暄罢了,陈骞才将书信呈上来。

    何曾的书信言句寥寥。

    仅是说了在前不久,曹肇与毕轨前来看望结庐守孝的他,随后三人也不免谈及了日后打算。已然通过密书天子曹芳获得外放的曹肇,还问了毕轨有无兴趣继续随他外任、并承诺以长史授之。但毕轨婉拒了,以先前远赴海东离家良久,今归来想多陪伴下家小宗亲为理由。

    书信至此结束。

    看似碎碎念了一件日常琐事,却也将想说的都说完了。

    如以曹肇与毕轨的分道扬镳来解释,曹肇并无与曹爽私下有勾连,请夏侯惠莫要误会。

    如以自己代笔的方式,来声称自己犹与曹肇同心,即使他日守孝罢了继续在京师任职,也不会倒向曹爽或任何一方,让夏侯惠不要“挂念”自己。

    “书信陈君也看了。”

    一目十行看罢,夏侯惠随意将书信搁在几案上,含笑对陈骞发问,“不知陈君觉得,我当如何处之?”

    “在下窃以为,彼等既然作书来解释,大将军不妨姑且听之。”

    来时就打过腹稿的陈骞,不假思索便作答,“且曹长思官职庙堂已定、待开春遂赴任,于大将军而言,三四岁之内皆无需为念矣。”

    姑且听之、无需为念

    只手拈须的夏侯惠,耷拉眼皮心中默默思虑片刻,遂又在脸上露出一缕好奇来,“似是不曾耳闻,陈君与何颍考交情颇深之事?”

    “不过点头之交罢了。”

    微微摇头,陈骞作笑颜,“京师官宦子弟,交游坐谈乃寻常。如大将军早年归桑梓闭户读书者,复有人哉!”

    世上又有多少一见如故?

    绝大部分刎颈之交,不都是从点头之交开始慢慢转变的嘛~

    看来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才预见个苗头,就直接将我有可能让你通过何曾拉拢曹肇的路,提前堵死了。

    “嗯,原来如此。”

    再次迎来熟悉的感觉,夏侯惠也不想再费心思了,应了声后从几案侧的庋具中翻翻找找,拿出两份卷好的布帛来,径直说道,“彼此熟悉,我便直言了。陈君守丧罢,依朝廷制当复授职、效力社稷。此两份书皆我所拟,陈君且看看,可有意属者。”

    “唯。劳大将军挂念。”

    客套了声,陈骞近前来接过,归坐而看。

    一份是已然署上夏侯惠之名的辟命,将欲辟他为大将军司马、(依制)加官给事中。

    另一份,则是夏侯惠做给傅嘏的私书。

    大概意思是让傅嘏以职责之便提醒吏部尚书卢毓,应当表奏朝廷给守丧结束的他授官,并还附了参考的官职,是为燕相。

    老实说,陈骞心中多少有了些感激。

    不是因为夏侯惠犹器重信任他,以大将军司马这种职责授他。

    而是尊重他的立场,并给予了他选择的权利,一个犹如曹肇那般逃离权力漩涡的机会——若经吏部尚书卢毓表奏朝廷,让他远赴幽州任职,就能慢慢淡去身上夏侯惠的烙印了。

    所以,他在看罢了的瞬间,很想说出选择后者的冲动。

    那才是他内心最希望的、最理想的选择。

    然而,回想起兄长陈本的话语、何曾投书于自己的事情,他却不能将话语宣之于口。哪怕他很清楚的知道,以夏侯惠的为人,即使自己选择了后者也绝不会记恨打压。

    唉,罢了。

    身在仕途,何来事随心愿之说?

    在心中暗叹了声,抬起头来的陈骞,拱手含笑作答,“回大将军,我兄长去职居丧前,便是郡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