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396章 非常人
    相比于幽州的愁云惨淡,京师洛阳的初冬十月犹是阳光熙和的景象,就连行走在街衢阎闾的士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今岁魏国各州郡粮秣入库的上计大抵结束了。

    虽谈不上丰年,却也足以承担朝廷僚佐的俸禄与兵马的粮秣,令人们无需担心再增调赋税或再起额外的劳役了。

    一直盯着上计的大将军夏侯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可不想秉政第一年就因为旱涝歉收而迎来饥荒,令朝野有“德不配位”的谣言滋生。

    是故,为了舒缓近月来紧绷的心情,他欣然接受了陈泰的设宴邀请,轻车简从与掾属武陔一并往城外陈家草堂而去。

    守丧结束月余时日的陈泰,刚被庙堂授与游击将军之职不久。

    此番设宴,就是用这个缘由邀请些亲朋故交欢聚、以报先前结庐居丧期间各人来访之情。

    人数不是很多,

    可能是考虑到夏侯惠身份敏感、一言一行皆被他人放大解读的缘由罢,他是在其他人回执赴宴后,才将请帖与赴宴名单一并让好友武陔带给夏侯惠的。

    这就让夏侯惠知晓,钟毓与司马师也在邀请之列,但司马师却以公务琐碎无暇分身而婉拒了。

    为此,武陔还特地解释了一句,“先帝诏斥浮华之前,司马子元与我等亲善、不乏聚宴饮乐之时,故也在玄伯邀请之列。”

    他是担心夏侯惠有所误会。

    因为近来京师太学与市井中,已然在流传着何曾昔日关乎整顿地方吏治的上疏、夏侯玄对时政的三点建议了。

    没有人知晓是谁让这些言论广为传播的。

    但武陔这种在京师混迹过的二代子弟,自有辨别的办法:事情是谁挑起的、过程如何都无需去关注,重要的是看谁将在这件事情中获利就行了。

    尤其是,先前夏侯惠因为与贾充聊闲中觉得颇有受益的关系,遂寻了空闲与大将军署诸多僚佐都攀谈并问计过。

    武陔自然也没有躲过。

    只是武陔虽然也是谯沛子弟,但家世在前朝就是两千石了,属于那种没有什么仕途野心、更想追求为官操守与名望的那种僚佐。故而面对夏侯惠询问的时候,所答也是类似于以德服人的泛泛而谈,并没有具体事情的针对性。

    属实有些对不起同郡父老为他宣扬有“王佐之才”的美誉。

    更带着一种愿尽僚佐责但不为附庸党羽的疏离感。

    这样的作态,夏侯惠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心有芥蒂,而是直接将他归到长史孙礼与中郎王基之类了。

    人各有志、求同存异嘛。

    他只是大将军又不是天子,不是所有朝廷臣僚都如丁谧、傅嘏与贾充那般甘为腹心。

    但武陔作为被陈泰极力推荐过来的、夏侯惠不吝亲善与信任的人,自己总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地道。心里纠结与敏感之下,故而也很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元夏或是不知,早年我犹散骑侍郎时,遂在玄伯兄之草堂宴上与司马子元相识了。那时尚有和逌、桓嘉等。”

    那时夏侯惠是这样作答的,令武陔颇为安心。

    毕竟和逌作为夏侯玄的妹婿都能置身事外,不搭理曹爽与夏侯惠的权争,一心安分当魏国臣子的他又有什么好不安的呢?

    陈家草堂并不远。

    待抵达被主人陈泰迎入之时,已然有傅嘏、荀顗以及夏侯和在座,而最让夏侯惠关注的钟毓却是还没有到。

    他应是被道贺的旁人给耽搁了罢。

    夏侯惠看了看堂前的天色,心里如此揣测着。

    嗯,钟毓已经被内定为魏郡太守、翌年就要去赴任了——庙堂诸公本意属年岁更长、同为三公之后的王肃,但王肃为了避嫌赖女婿得位而坚决自请辞让了。

    因为魏郡是魏室被允许建立宗庙的旧都、取代了谯郡成为龙兴之地,故而太守也与前朝的南阳太守那般,有着“三公储备之选”的政治意义。

    这就是夏侯惠对九品中正制中,以家世论品这点耿耿于怀的根本缘由。

    明明这些助力魏室社稷建立的功勋重臣,子弟在步入仕途之后都有优先升迁、安排到实权职位上的红利了,若在未出仕论品之时还要被优待,那日后朝堂之中还有寒素子弟立足的土壤吗?

    待庙堂之高清一色充斥着世家子弟,魏室天子还有什么话语权!

    依附皇权存在的宗室子弟与谯沛元勋之后,恐怕也不免被逐步侵夺权力、沦为摆设吧?

    当何曾的昔日上疏、夏侯玄的时政见论喧嚣于京师之时,自家兄弟夏侯衡与夏侯和、外兄丁谧都曾经劝说过,让他先稳打稳扎剔除曹爽争权的威胁,不要因为言论而急于革新庙堂抡才制度、进而挑动了士人世家敏感的神经时,他是这样反诘的。

    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

    而是奈何有些事情一旦错过机会了,恐就有可能无法再有所为了。

    所以他今日过来赴宴,还带着另一层期待。

    现今魏国的颍川士人集体之中,以钟、荀与陈三氏为领袖,而他已然获得了荀顗、陈泰的支持,若能获得钟毓的善意以及对自己执政理念的理解,那他在庙堂中青代中就有足够的支持者,能为推行诸多政略打开局面了。

    当然了,钟毓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毕竟以他父辈的功勋,只要这社稷还是魏室的,钟家不需要在任何权争中表态站队、也能获得世代簪缨的保障;且他个人也没有权倾朝野之心,拼什么命啊?

    唉,姑且一试罢。

    成则喜、弗成亦无念,权当多个点头之交。

    少时钟毓至,还带着两个人。

    一者还是个少年郎,另一约莫及冠不久。

    经与众人寒暄见礼时,夏侯惠才知道年岁大一些的是他外甥荀勖荀公曾、少年郎则是其幼弟钟会钟士季。

    都是京师洛阳年轻一代的名声盛隆者。

    如荀勖是荀爽的曾孙,在家中比荀顗矮了一辈,因为少孤的关系被外租钟繇养在府上,还被钟繇赞曰“此儿当及其曾祖”,现今已然在朝为郎官。

    至于钟会嘛,那就名动京师了。

    才五岁的时候就被蒋济赞为“非常人”了,啧啧。

    自然,钟会也是当得起这个赞誉的。

    不管在夏侯惠尘封的记忆里,还是在其兄钟毓的印象里。

    源于两人年纪相差很多的缘由,对这个幼弟钟毓带着长兄如父的心态、不乏管教,但在后来慢慢就变成了任其自专。因为钟会早慧,早早就读通了诸子百家,又兼有辩才与性格独立,钟毓在很多时候都难为兄、索性就不管了。

    就如今日他来赴宴晚了些,缘由就出在钟会身上。

    原本,他只是打算带着已然出仕的外甥荀勖来赴宴的。

    如此考虑也很简单,陈泰设宴必不会让其舅荀顗缺席,而荀顗与荀勖还没有出五服;且在他以往赴宴时,钟会也几不会随行。

    哪料到,钟会在得悉大将军夏侯惠也被邀请后,竟主动请求同行了。

    对此钟毓哪能轻易许之啊~

    且不说现今庙堂时局诡异、大将军与车骑将军有争端,要不是不好推却陈泰的盛情钟毓都不想来赴宴的心思;单单凭自家幼弟那不令人省心的性子,万一当场博得了夏侯惠的青睐、在荀顗与陈泰的鼓噪下,直接应入大将军署为吏之请了呢?

    那就不让旁人以为钟家已然下注了嘛~

    然而,他最终还是被钟会说服了。

    “阿兄将赴任河北,依着朝廷恩荫功勋子弟之旧例,也将起我为吏。我今日无缘见大将军当面,他日也必然能见到,何必避之?且我可向阿兄作誓,此番前去只为睹大将军其人风采、一饱好奇之心,定不会多舌卖弄而令阿兄难做。”

    钟会是这样说的,让钟毓不再坚持。

    毕竟他连外甥都要带过去,总不好无视幼弟的信誓旦旦吧?

    事实上,钟会也确实做到了自己的承诺。

    在给众人见礼入座后,一直安安分分的坐着,从不主动开腔或与他人辩论;偶尔身为主人的陈泰为不让他觉得被冷落而问几句,他也只是很得体的作答,不做话题延申、不提及自己的论点与见解。

    就连面对大将军夏侯惠的“士季之名,京师无人不知,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寻常,是为我魏室后起英俊之冠也”客套赞誉,他也都只是谦虚作谢、神色无常。

    但钟毓还是后悔带他过来了。

    因为就连抱着抵触心理来赴宴的他自己,都对夏侯惠的感官很不错。

    如夏侯惠是坐在次席上的,身上的服饰也半新不旧,穿得比荀顗与傅嘏还要寒酸;还有在言谈时,对任何人都很有耐心的倾听,提出自己的见解时被反驳了也很虚心的接受,等等。

    不骄、不矜、不奢、不躁、不盛气、能容人反正就是与朝野士庶口中那个性情刚愎、行事鲁莽的“庙堂莽夫”判若两人。

    也难怪陈玄伯与荀景倩早早就与他亲善,并还设宴让自己与他相识。

    所以当自己北上赴任之后,年齿尚小初入仕途的幼弟,会不会就被大将军拉拢折服了呢?

    对此,钟毓很是担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