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魏逆 > 第390章 说不
    最早在夏侯惠心中对贾充是有偏见的。

    因为在原先的历史轨迹上,贾充平生的所作所为都足以令人不齿。

    但他也知道,外因也能影响内因,已然成为自己僚属的贾充日后未必还会品行不堪。

    尤其是继傅嘏谓之才干颇佳后,今日丁谧再复断言彼日后必成为不亚于其父的一时干吏,且还劝自己带他出行了。

    这就让夏侯惠不由开始重新审视他。

    毕竟已然执牛耳两个月有余了,他还是有所得的,比如上位者看待人与事的视角。

    不以一己之好恶择人、不以一己之亲雠任事。

    说白了,就是用人的标准只关乎能力,而不在自己的喜好;作事情的时候看结果而纠结过程,如果这件事需要依赖宵小、贪吏抑或仇敌才能作成,那就应该要尽力去促成。

    所以他才随口找了个话题来问贾充。

    贾充能不能有一个好答案,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有话题了、是在促进彼此的亲善关系了。

    上下级之间的聊闲嘛~

    在上级主动开口的那一刻,目的就达到了。

    而对于贾充来说,这记发问无异于天籁。

    早在认命进入大将军署的那天起,他早就针对时政准备好答案、也在期待着夏侯惠随时有可能的问策了。

    因为这才是他真正的阶梯。

    傅嘏也好、丁谧也罢,说到底还是附属。

    他虽然获得了这两个人的善意,但还不至于愚蠢到以为,就此获得了夏侯惠的信任与真心实意的器重。

    “回大将军,充平日随孙长史署尚书事,对此情景确实也略知一二。”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贾充便压低了声音徐徐而答,“是故充在闲暇时,也对此自作思量,略有所得。若大将军不以充愚钝,敢以浅薄之见奉上。”

    噫!

    你竟是早就想过了?

    如此看来,你还是很想上进的嘛~

    闻言,夏侯惠心念微动,嘴角勾起一缕笑意来,语气也变得很亲切,“闲谈耳,不必拘束。公闾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唯。”

    颔首应了声,贾充径直说道,“充窃以为,以当今局势而言,大将军不争即是争。”

    就这?

    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难道我不知道吗?

    之所以问你,就是我不想等太久啊!

    听到答案的夏侯惠心中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但他也没有不快之色。

    在这个时代薰陶了多年,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文人策士说话,总是笼笼统统云里雾里的,得待上位者摆出谦虚求教的姿态后,才会细细道来。

    这种上谦虚下恭敬的流程让他觉得很烦人,却也不得不去遵从。

    故而夏侯惠耐下性子,伸手虚引道,“愿闻其详。”

    “唯。”

    再次应声的贾充,依旧没有直言见解,而是提了件旧事,“先帝犹在时,曾两度想彻查士家瞒报人口、倾吞田亩以及劳役私授等诸多积弊。首次以大司农为主官,结果不了了之;后借着改元之际,以今司徒为主事实则授大将军权柄彻查,但待洛阳典农部彻查完毕,则顺应群臣表奏,将转移事务归大尉府。那时先帝已然即位十年有余矣,犹受制于四海未毕一而不能强势推行。大将军,恕充直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反之,亦然也。”

    虽是答非所问,但仍让夏侯惠颇为触动。

    所谓积弊,自然就是日积月累而形成的,当然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清除掉。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夏侯惠没那么多时间啊~

    按正常流程天子曹芳成亲之后、约莫弱冠时才亲理朝政,但处于手握举国兵权的嫌疑之地,无论宗室还是朝臣都不会等到曹芳二十岁才让夏侯惠还政;理想一点的推算,大概在天子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夏侯惠就得放权,一两年后效仿昔日曹真那般自请出镇雍凉或淮南等战线。

    所以说,满打满算他就十年的时间。

    期间还要将撕破脸皮的曹爽给拿下、将看似卸权退居幕后实则一举一动影响朝政的太傅司马懿按死,才能顺利推行自己的施政主张、形成制度或潜规则,他的时间其实是很紧迫的。

    “若我只争朝夕呢?”

    默然片刻,夏侯惠继续追问了一句,“公闾有何教我?”

    “属下不敢言教。”

    连忙谦虚了声,贾充淡淡一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若大将军只争朝夕,充并无见策可言。只不过,充倒是觉得,大将军受托孤之重,先帝授予之权柄在于臧否。”说罢,似是觉得自己方才说得太隐晦了,担心夏侯惠不了然,他便又紧着加了句,“今之魏国,大将军执牛耳,凡事皆有说‘不’的权力。”

    说不的权力?

    微微扬眉,夏侯惠沉吟片刻后,便无声而笑。

    “善!”

    一路再无话。

    岁月奔流,不舍昼夜。

    转眼间已然是景初三年的暮秋九月了。

    在这半年时间,魏国的庙堂上显得异常的平静。

    先前在庙堂之上公然被羞辱了一番的曹爽,不知道是不是有心悔过、还是想稍微改变下自己在诸公心里的印象,竟是不复有再表举亲信、鲜有强势置喙朝政之事了。就连夏侯玄的官职都没有表举,现今犹是白身呢!

    准确的来说,是他的表举被夏侯惠否掉了。

    在一次朝会之上,有朝廷僚佐表奏天子,言中护军之职不可久缺,请庙堂公推人选。

    不用说,这必然是曹爽私下授意的。

    毕竟在京师洛阳,没有比夏侯玄更有资格出任此职位者了。

    且谁都知道,自从夏侯惠转职之后,中护军官署犹是在从事中郎虞松的代理之下,也就是在夏侯惠执掌之中。若非曹爽授意,没有人傻到公然叫嚣让大将军分出权柄来。

    只不过,夏侯惠以国库空虚、庙堂僚佐冗多为理由,声称要遵从文帝清简的作风,在现今非常之时要将中护军之职省却,交给日后归来京师出任中领军的曹肇兼并后,曹爽也就不能再继续争了。

    他没合适的理由了。

    更不能因为一个职位,就将曹肇推到夏侯惠那边去。

    曹爽不在庙堂上生事了,卸权了的太傅司马懿就更有“自觉”了。

    若非时不时还要去九龙殿觐见天子曹芳、一些特殊时节要班列在庙堂,他几乎都要成为隐形人了。

    是的,现今就算是五日一朝的听朝日,他大多都以年迈多疾不朝了。

    至于夏侯惠这位大将军嘛,也与司马懿差不多。

    除了听朝日出现之外,太极殿东堂内的计议朝廷庶务几不出面,什么意见都由长史孙礼代为传达。

    且他的意见,几乎都是否定的。

    除了维护朝廷正常运转的必要举措之外,其他一切提议或人事增减等,他都以“自武帝以降无有此事”、“国库艰难不可增费”或者“兹事体大、不可擅更”等理由给否了。

    有一些实在找不到理由的,干脆就施展了拖字诀。

    直接将表奏留中,不作批示。

    若有庙堂诸公追问起,他也直接来句“容我三思”或“且先待定”等打个哈哈就过去。

    反正就是明着耍无赖装糊涂,凭仗着执政大将军之权没人胆敢逼迫。

    时日一久、次数一多,公卿百官们也都看明白了。

    夏侯惠这是在等着他们主动过来妥协,明白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谁才是现今魏国的执政者呢!

    这让庙堂诸公们觉得很憋屈。

    要知道,哪怕是先帝曹叡在的时候,他们的话语权都很大、不乏劝阻或更改天子心意的事迹呢!凭什么他们要对一个刚上位的大将军作妥协啊?

    魏室代汉是经过多人背书、大家一起建立起来的;地位超群的大将军也是臣子而已,凭什么让他们要唯命是从啊?

    但他们这种憋屈却无处宣泄。

    若指摘夏侯惠怠政误事嘛,但维持朝廷正常运作的庶务都批复了;若说夏侯惠公器私用、以权逼迫群臣让步嘛,但他这是在姜太公钓鱼啊~

    至于说夏侯惠没有执政才能、只会萧规曹随毫无作为嘛这不是在质疑夏侯惠,更是在质疑先帝曹叡托孤之选的眼光!

    就连太傅司马懿与车骑将军曹爽都一起骂了。

    更令庙堂诸公深忧的是,以他们浸淫宦途多年的心得,很明确的知道若容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自己终究有被迫妥协的一日。

    缘由无他,仕途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投机者。

    他们这些庙堂老臣重臣不愿意妥协,但有的是想更进一步、有更大舞台施展才能的官员愿意妥协。

    谁都知道,夏侯惠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整顿吏治与变更地方的抡才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昔日天子门生、整治贪腐等事情,朝野都知道是谁给明帝曹叡建议的了。这也是公卿百官们对夏侯惠抱有抵触心理的根本缘由。

    而那些想上进的官员,迟早也会看明白夏侯惠现今行使否决权的目的所在。

    是故,他们也会抓住机会陆续上表投其所好、建言此类事情,以博得夏侯惠的首肯,进而获得权柄。

    对此,庙堂老臣重臣是无法阻止的。

    哪怕他们能在夏侯惠首肯后,在东堂内群策公议给阻止了也不行。

    毕竟,官员的数量基数就在这里呢!

    他们能阻止一次、两次、三次.甚至是十次,到了第十一次呢?

    将事情扔到东堂上计议,夏侯惠只需要授意大将军长史孙礼开个口就行了,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可以有无数次。

    而他们一旦阻止的次数多了,在中低层官僚的心中仇恨值就拉满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阻人仕途上升!

    届时,他们非但会迎来中底层朝廷僚佐的敌视,还会被人非议在市井中,被视作尸位素餐、毫无裨国利民之心的硕鼠囊虫。

    况且,只要夏侯惠愿意,比如勉励那些上表之人几句、让他们看到希望,就能诸如此类的声音汇流成河,更多人群起联名上奏,最终演变成为众意难违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老臣重臣若还是不愿意妥协,就将犹如那昨日黄花那般众叛亲离,被扫进历史的角落里了。

    另一个让庙堂诸公觉得夏侯惠是在逼迫他们妥协的原因,是夏侯惠近来持续做的一件事:在无有政务的时候,他总是跑去听讼观。

    听讼观,最早名为平望观,明帝曹叡更之。

    源于尤喜律法的关系,先帝曹叡常有“狱者,天下之性命也”之言,每每临断大狱之时,都会亲自驾临听松观听之。

    而夏侯惠就是以这个理由去的。

    不同的是,他是大小讼狱都不厌其烦的听。

    “以先帝之明,犹不敢疏忽,每临断狱则幸观听之,以求明察秋毫。我之才德不及先帝万一,自当勤勉补拙,狱无巨细皆听讼,但求不负先帝付政之重。”

    在被朝臣劝说不需要如此频繁听讼时,他是如此解释的,端的冠冕堂皇大义凌然。

    但实际上呢,却是另有私心。

    他都是带着案子过去的!

    先前在京师洛阳设置的投书壶,收到对朝廷有裨益的论策几乎为零,但受益于可以匿名的关系,投以权贵世家、官僚吏胥的不法事之书尤多。

    且他手里还有了老侍宦转交的、原先直属于明帝曹叡的暗中校事府。

    故而,每每看到此类讼书之后,他便让扈从韩龙指使校事先查明事情的真伪与来龙去脉,随后便带着书信去听讼观,转交给当日值断狱的主事,如治书侍御史或廷尉高柔等,让他们安排人手去查,并声称数日后再过来问结果。

    若是结果与校事查出来的相同那还好,各主事依律处置即可,他不干涉对方的职权。

    但若是结果相左的话,他便直接过问了。

    地位本就不相等,且他还对事情的始末清晰无比,自然是无往不利。

    一段时间下来,成果斐然。

    不仅是京师风气焕然一新、权贵世家或贪官污吏欺凌百姓之事几不敢再犯,就连投书壶内都开始出现检举京畿官员不法的书信了——有了实实在在的口碑,投书范围从京师扩散出去是必然的事。

    也就是说,夏侯惠已然开始整顿吏治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