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司空崔林的直言不讳,其他诸公便也不再讳莫如深。
除却太傅司马懿与车骑将军曹爽之外,在坐的中书令孙资与九卿都顺势道出了各自的看法,也几乎都赞成了崔林的观点。
唯有的例外,是中书令孙资秉持着早年先帝曹叡让他与刘放配合辽东战事的暗示,现今明确表态应当全力配合;而光禄勋蒋济则是耍了个滑头,只对吴国是否有可能出兵入寇做了分析。
他声称贼吴素来望风而动、见机行事,但早年入寇的败绩太多,君臣与兵将想图谋锐气已丧了,应是不会兴兵来犯的。
即使他揣测不准,孙权兴兵而来,以淮南的地利与兵将足以守备无忧;以荆襄与洛阳的地缘依存,只需少量的洛阳中军快速驰援,就能确保城池不失了。
也算是倾向于赞成毌丘俭重启战端的罢。
对于蒋济的表态,夏侯惠微微心动,将目光落在了一直老神在在的太傅司马懿身上。
现今魏国的庙堂决策,三公九卿们的意见只是参考,三位辅政大臣的态度倾向,才是最终定音。
刚好,蒋济与司马懿私交甚笃。
在政见上也是犹如一体,至少以过往来说是如此。
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太傅司马懿颔首致意后,徐徐而道,“大将军,诸公。我以为海东战事当今早结束,缘由有三。”
“一者,兵贵胜不贵久。”
“海东战事去岁已然开启,若非苦寒之地大雪封道,先帝亦不会诏俭与霸等暂且休兵。今再复言征伐,是为竟全功耳,并非妄起战端。且海东蛮荒之地,兵将不远千里而征,时日持久则怨气生、锐气丧,今岁若不一鼓作气结束战事,恐日后更难矣。”
“次者,逆蜀贼吴不足惧。”
“逆蜀小国耳,先前屡番入寇,穷兵黩武皆无功而返,又因内部生乱,今岁即使有心趁我魏国大丧入寇,应也是难以为继,至多遣一两万兵士来扰,雍凉自守有余。贼吴见利忘命、临戎不武,乃宵小作态也。先前蜀相诸葛亮星落五丈原时,以吴增兵巴丘与蜀增兵白帝城为依据,两国互盟同伐已然貌合神离。逆蜀不出,贼吴即使大举兴兵来犯也独木难支,淮南荆襄皆无所忧也。”
“再次,海东战事胜券在握。”
“如俭之表奏而言,濊貊各部已然臣服、高句丽韩残破,半年为期,我国竟全功拓疆千里,犹如探囊取物耳;而三韩偏远,或还需更久时日,然而高句丽若灭,三韩岂能当我魏军兵将之威?如不出所料,高句丽覆灭之时,遂是三韩望风而降之日也。”
言至此,侃侃而谈的他顿了顿,才轻声谓之。
“大将军、诸公,陛下虽年少,但即位之时遂颁诏蠲除苛碎、崇清简罢奢靡,明君之风已见雏形矣。若复使海东战事竟全功、开疆辟土数千里,则可慑宵小以安社稷、定人心也。诚然,如诸公所言战事耗钱粮虚国库,不无道理。然而,对比此战扬国威、声我魏室乃天命所归,些许钱粮不足惜也。”
安社稷定人心
方才还持有反对意见的诸公,在听闻这句话的时候,也都不由拈须沉吟,不时点头面露赞许之意。
他们都是追随过武帝创业的魏国三朝老臣,也是魏室代汉过程中的发光发热者,所以也被这个理由所触动。
哪怕司马懿以这个理由,反驳了他们的建议。
因为他们之所以反对毌丘俭再复动兵,也正是出于魏室社稷安稳之心。虽与司马懿的角度不同,但两者却是殊途同归。
反应最大的当属车骑将军曹爽了。
在司马懿话语刚落下的时候,他就喜笑颜开、拊掌而赞,“太傅真知灼见,令人振聋发聩!忠君体国之心,无愧社稷之臣也!我等不如多矣!”
对于如此露骨的称赞,饶是早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司马懿,都忙不迭摆手苦笑,谦逊了几声。
他可不想被曹爽当枪使。
方才他所言,是真真切切的发自肺腑、出于对魏室的一片丹心。
而曹爽的不吝盛赞就颇耐人寻味了。
毕竟,通过夏侯玄与毌丘俭亲善的关系,曹爽可是遣了如邓飏、李胜等党羽以白身随征海东呢!
除了曹肇之外,一心想着争权的他,就是魏国最期盼海东战事能早点结束的人了。
事实上,在昨日夜里他就寻夏侯玄与何晏计议过了。
三人群策的结果,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促成,庙堂通过毌丘俭求战的决策。
为了趁热打铁、巩固先前表举司马师出任中书侍郎的成果。
既然夏侯惠都让他被动背上“擅改先帝之政”的污名了,他自然要将利益最大化,不吝厚着脸皮表举自己的党羽出任官职——颜面都失了,总不能连里子也不要了吧?
而以夏侯玄是为谯沛元勋之后、何晏乃武帝假子的身份,在司马师之后出任显职,绝不会引来公卿们的反对,但如邓飏与李胜等人若不能早点回来,说不定好官职就被夏侯惠表举的人给占完了!
魏国可不缺英才俊秀。
想依附大将军权势的人、想自荐为夏侯惠羽翼爪牙之人,简直不要太多。
所以,他甚至都做好准备了,哪怕是等下计议罢了去寻夏侯惠作利益交换,以自己表举夏侯衡出任中护军为条件,也要促成夏侯惠松口支持海东战事再起战端。
嗯,夏侯威回绝中护军任命的表奏,前日已然抵达尚书台了,也被呈给天子曹芳过目了。
之所以现今犹没有在庙堂上引起波澜,一是因为天子曹芳与夏侯惠还对此保持沉默,另一则是公卿百官们对此事也没有关心。
执掌洛阳中军的中领军、中护军等官职,自文帝曹丕时期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作为魏室培养宗室谯沛子弟的镀金官职了。
公卿百官们不想参合这种事情,平白惹一身骚,尤其是在如今十分敏感的时期。
曹爽对此很是关注。
也默默的等待着合适时机,表举夏侯玄出任。
但关乎海东战事的表奏抵达京师的时候,他就对中护军官职不热衷了。
轻重有别嘛~
中领军日后将由曹肇出任,这是他与夏侯惠达成的共识。
即使让夏侯玄出任了中护军之职后,也不能摆脱曹肇的制衡、夏侯惠以都督中外诸军之权干预,随意自主的选拔心腹爪牙。
最重要的是除了中护军之外,解除仕途禁锢的夏侯玄,还有很多个实权官职可挑选啊~
所以他现今心情很美丽就不足为奇了。
要知道在方才,见持有反对意见的公卿人数时,他心里哇凉哇凉的,都一度以为即使自己满腔情愿的作利益交换,夏侯惠或许都以众愿难违而不愿意接受了。
哪料到,当太傅司马懿一开腔就让他觉得柳暗花明、事情倾向完全反转了呢?
他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了!
“太傅谦逊矣。”
很是欣悦的对司马懿拱手执意,曹爽又转头对夏侯惠作声道,“大将军,我窃以为太傅所言极是,亦觉得早日结束海东战事,于社稷于陛下皆是好事。”
两位托孤辅政大臣都赞成,公卿们的意向也变了,还扯上了天子的名义,哪怕你身为大将军,也不能一意孤行的反对吧?
夏侯惠当然不会反对。
“既然诸公皆如此,那便将决策呈给陛下吧。”
当即,他便对着众人颔首,从善如流接纳之余,还如此幽幽感慨了一声,“今岁犹是青龙三年,但愿战事顺遂,让俭等有功之士归来洛阳时,犹能谒先帝之陵告捷罢。”
话语甫一落下,东堂内落针可闻。
被勾起许多回忆与感伤的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大将军本就持有赞成的意见。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他早就与毌丘俭通气过了。
不管怎么说,海东战事本是他所谋,且还曾与毌丘俭一并讨平了辽东公孙。
尤其是在最终决策后,夏侯惠起身离开时,还对尚书令裴潜如此谓之。
“我知道国库不丰,若吴蜀来犯,军费必然度支难维。这样吧,我今岁俸禄与封邑所出且先寄着,若军费超出则充补国库。此事我意已决,也会奏闻于陛下,裴公照做就是。”
魏承汉制,大将军年俸谓万石,实则四千多石,再加上夏侯惠食万户的赋税,虽然远远不及海东战事的损耗,但也是一份很可观的钱粮了。
况且大将军都做出表率了,其他口口声声忠君体国的人,是不是也应该跟着表示表示呢?
须臾间,裴潜就想到了这点。
也连忙应了声,不顾尊卑礼仪等司马懿与曹爽等人起身,就以自身还有其他庶务为借口,急匆匆的离去了。
没人指摘他。
毕竟夏侯惠挖了坑,他若还在东堂内,众人就不得不依次跳进去。
其实夏侯惠也不是存心要恶心众人。
只是心情突然很不好,然后临时生出的恶意。
因为他方才亲眼目睹了,太傅司马懿一番话语就转变了诸公的态度,让他深刻体验到了,什么是朝野之望!
即使他已然不再录尚书事、从太尉转为太傅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