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不复忧虑,我有啊!
既然你都愿意继续在职了,也就意味着司马师将要被授职中书侍郎了,不将你长子放在眼皮底下,我感觉睡不了安稳觉啊!
要知道,历史上司马师可是能在洛阳养三千死士而无一人暴露、朝野皆不知的人啊!
万一你日后“叛变”了呢?
夏侯惠一时无语。
但也没有办法再劝了,以免被看穿了意图。
是故想了想,遂只能退而求其次,如此说道,“既然孙公固推,我也不好强求。不过,大将军僚属犹不少职缺,却是不争的事实。想必孙公也知道,我早年不在京师,交游甚少。公在朝多年,想必对英俊之才如数家珍,还请不吝举荐一二。”
呃!
我是在朝多年没错,但因为风评名声也.
闻言,孙资不由脸色顿了顿,但也没有办法拒绝。
让他推荐人选,是夏侯惠对他信任的体现,更是给他一个卖人情的机会。若是拒绝了,那就真就是不识好歹了。
“嗯”
搭拉下眼帘,孙资揪着花白的短须努力思索着合适的人选。
片刻后,他倏然睁开眼睛,笑容可掬的对夏侯惠说道,“蒙大将军信赖,我却之不恭,以为有一人虽还年少,但才学甚优,或能堪任大将军署令史。”
年少好啊~
底子干净不说,且更容易培养出忠心来。
“能入孙公之眼者必非常人也,还请孙公明言。”
“唯。乃故豫州刺史贾梁道长子,今尚书郎贾充贾公闾。”
竟是贾充!?
夏侯惠的目光有些发怔。
而孙资还以为他不知道贾充其人呢,遂开始介绍说,“贾公闾乃我故人之子。早年我为兄报仇,杀人亡命江湖,也因此不赴武帝征辟。贾梁道素与我善,遂为我周旋,劝我再次步入仕途。后来贾梁道不寿,而贾公闾犹年少,我不乏顾看之,遂知他才学与秉性矣。他居丧时便有孝名,弱冠前为尚书郎,职典定律令;今岁二十有四,兼领度支考课。虽履历尚浅,却已然有干练之名矣。”
这个我信,在原先的历史轨迹上,他可太“敢”练了!
就是不知道成倅、成济两兄弟现今在哪?
陷入思绪的夏侯惠犹沉默着。
也让介绍罢了的孙资面色有异,待扬眉略略斟酌,便猛然想起一事来,便继续说道,“大将军,充妻虽是永宁太仆李丰之女,丰与夏侯泰初等善,但充无预其中也。”
好嘛。
他还以为夏侯惠的不语,是在担忧贾充有可能与曹爽有瓜葛呢。
“啊?孙公误会了。”
醒过神来的夏侯惠摆了摆手,冁然而笑,“我非是疑虑此事。而是知道故豫州刺史忧愤而亡之始末,故而.”
提及了贾逵之亡,孙资也难免嘘唏。
当年明帝曹叡若不偏袒曹休、断事秉心公正些,贾逵说不定还能多活好些年、位至公卿。
“陈年旧事,与大将军无关。”
孙资颔首,轻声谓之,“充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绝无以为诸夏侯曹子弟皆骄横辈之意。不若,我且先作书明他,大将军三日后再辟他入署如何?”
“那就有劳孙公了。”
“不敢当,举手之劳耳。”
二人又说些闲话遂才作别。
归来大将军署之途,夏侯惠犹觉得世事有些离奇。
先是早年荀顗主动来寻他求同盟,现在孙资竟又将贾充给塞过来了,怎么就倏然觉得自己有些变味了呢?
自然,他也明白淮北为枳、淮南为橘道理的。
荀顗也好贾充亦罢,日后将有何作为取决于他,而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归署,他便让从事中郎王基代为拟书,将孙资已然听劝回心转意的事情呈给天子曹芳,将留中的上疏做批复。随后又遣扈从前去知会长史孙礼一声,让他无需将庙堂诸公商讨的结论带回来,但让他不可在呈给在天子曹芳的表奏上署名附议。
是的,他倏然心血来潮想做些些小动作。
结果他已然猜到了,也知道浮华案解禁已然势不可挡了,但他还是拦一栏,给曹爽扣个帽子之余,也正好顺势试探下公卿百官们对自己这个大将军的敬畏有几分。
知彼知己嘛~
接受遗诏已然三个月了,他需要理清楚自己的分量,然后才能决定将以哪种方式来应对曹爽的争权。
若是公卿百官皆唯命是从,那他不介意用丁谧的建议,效仿霍光废刘贺“昌邑王立二十七日,罪过千余”那般手段,以雷霆之势将曹爽废为民。
当然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他真正想看的,是诸多公卿中有几人是识时务、几人是对他不以为然的。
以被日后自己权势巩固了,变更公卿之选作考量。
事情也很快就迎来了结果。
当郑袤的上疏迎来共论、诸公皆以为司马师可被授官职后,孙礼直接拒绝在给天子的表奏上署名。
他代表着大将军署。
没有他的署名,意味着这个表奏没有走完流程,也无法呈报天子。
毕竟庙堂决策怎能绕开托孤辅政之首的大将军呢?
负责起草表奏的吏部尚书卢毓就挺无奈的,一边被曹爽的僚属催促着,一边又在孙礼这边碰了钉子。
况且此事如何定论,与他有何干系啊?
最后被郑袤等人催得急了,他便私下寻了孙礼,将自身的处境说了,让孙礼好歹给个不附议的理由。已然得到授意的孙礼,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径直在翌日的朝议中给出了答案,“大将军有言,此事诸公可复议之。”
都有共论了,还要再复议.
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复议的结果并没有迎来更改。
先前赞成或反对的都继续坚持己见,没人会因为夏侯惠的一句话,就给自身安上一个阿谀逢迎的标签;而原本一些态度摸棱两可的老臣,除了寥寥数人附和司徒卫臻外,竟都明确表态赞同了。
复议的过程比先前更呈现一面倒。
几乎成了众意不可违。
如那时结果出来后,孙礼都不复言其他,径直当着所有朝臣之面就提笔在表奏上署名了。
曹爽得悉复议的经过大悦开怀、欣然鼓舞。
不止是因为自己的意图得以实现,
更因为从中可以看出来,庙堂诸公对夏侯惠这个年仅而立的大将军,并没有多少认同与敬畏,犹觉得彼尚未具备妥善处理庙堂庶务的能力。
这也是他的机会。
对比早年戎马在外、难被庙堂诸公信服的夏侯惠,他虽然班列在后,但出仕以来一直都在京师、在朝中颇有人脉与根基啊~
也容易更快的巩固权势,然后迎来盖过夏侯惠的机会啊!
“此事应为朝野所知。”
他归府邸后,何晏是这样建议的,让他尽快安排下人将公卿抗拒夏侯惠意图之事宣扬于洛阳市井,“彼举措受阻,则可使昭伯威名日盛也!”
曹爽对此深以为然,也连夜安排府中下人去操办了。
并变本加厉的让下人们引导言论:声称夏侯惠是因为素来与孙资相善、出于贪权之心,不想让司马师被授中书侍郎之职的。
然而,何晏这个建议令他饱受非议。
因为天子曹芳在准了表奏之后,夏侯惠还去了司徒府一趟,并执司徒卫臻之手,喟然发叹,“卫公,先帝崩殂不过数月,竟政废矣!”
惹得对明帝曹叡有很深情感的卫臻,当众老泪纵横、久久不能自已。
这个小插曲,不需要特地遣人传扬也能在洛阳市井里沸沸扬扬。
相传不少公卿得悉后,还很自责的对自家子弟感慨,“今方知大将军令我等复议之由也!枉我在朝多年、不乏蒙先帝恩宠,惭矣。”
好嘛~
先是司徒当众涕泪,后有公卿归家后自愧
身为托孤之臣的曹爽擅废先帝之政的“罪名”,在朝野士庶的心中再也洗不掉了。
曹爽在得悉舆论反转时,当场呆若木鸡。
武安侯府的不少下人也自此消声灭迹,还重新让工匠打造屏风几榻与购置笔墨把玩等物件;就连每日都过府拜访的何晏,都称病数日居家了。
摆了曹爽一道的夏侯惠,也没有什么好心情。
缘由无他,从复议的结果之中,让他知道了自己想真正掌控庙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原本以为自己“名实皆备”,但现今才明白,不将朝中诸公换一遍,自己不管想作什么事情都将举步维艰。
或许,这就是先前明帝频繁驳回自己建言革新积弊之故罢?
即使是君主,也是无法为所欲为的。
在文帝曹丕让渡权柄让群臣为魏室代汉背书的背景下,于蜀吴犹不臣、犹需上下戮力同心成就大一统的实况中,明帝曹叡也不可免要对下妥协。所以才告诫自己“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都要瞻前顾后徐徐而图。
只是,韩非子也曾在《扁鹊见蔡桓公》中,指出了讳疾忌医的结果啊~
暂且姑息坐视不管,即使日后魏室毕四海了,也到了疾在骨髓不可医的地步了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侯惠兑现了对小去疾的承诺,带着他前去北邙山庄园那边郊游踏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