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见状识趣退下,不多时屋内便只剩下江萱与周宣容及其侍婢几人。
“来了就坐吧。”
红袖引着江萱在桌前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盏茶。
江萱低头浅啜一口,是凤凰单丛的味道。
此茶生于南方长于高山上,轻易不可得。
江萱记得去岁地方上缴此茶不过五罐,皇帝悉数送进太后宫中。
如今看来,太后对周宣容极好,外间传言所言非虚。
江萱又仔细打量起周宣容来。
短短几日未见,周宣容的情绪看着稳定不少,只是不比从前爱笑。
江萱放下茶盏,道:“看你如今在宫中过得不错,我便心安了。”
周宣容文静一笑,笑容中难掩悲伤:“姑姑说,这也是阿爹生前计划好的。”
江萱一怔,旋即不由感慨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若是大王与王妃在九泉之下知道你过得好,于他们而言也十分安慰。”
“嗯,我明白。”
提起亡父亡母,周宣容难免伤怀,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彷徨无措,更别说要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去嫁人。
“萱娘,我怕。”周宣容如小鹿般脆弱的眼眸朝江萱投去,“我怕我做不好别人的妻子,怕表兄未来待我不好,更怕辜负了阿爹阿娘的期望。”
闻言,江萱眼底不由动容。
浔阳王出征前为周宣容订下婚约,浔阳王妃见到华阳长公主护着周宣容毅然而然饮下毒药,他们是最盼望周宣容能获得幸福的人。
可是他们不在周宣容身边的日子,周宣容依旧是彷徨无依,即便太后宠溺,可周宣容知道这份宠溺恰如浮萍,指不定哪天就消散了。
华阳长公主虽然是她的姑母,可之后便要成为她的婆母,姑母和婆母总归是不一样的。
江萱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有静言在。若是李谦敢待你不好,你还未开口,静言便先揍他一顿。”
周宣容原先惶恐不定的情绪微微消散些许,嘴角扬起一抹笑,忍不住为李谦辩解:“表兄他还是挺好的。”
见此情形,江萱便知周宣容对李谦有情。这样也好,与一个有情之人相处,总比盲婚哑嫁易能接受的多。
“光说静言,那你呢?若我被表兄欺负了,你会怎么做?”周宣容脸上露出久违的狡黠,朝江萱眨了眨眼睛。
江萱沉吟片刻,故作高深道:“若是他敢欺负你,我大抵只能半夜套他麻袋,联合静言揍他一顿了。”
“这可不许。”未等江萱说完,周宣容赶忙为李谦抱不平,“表兄是个读书人,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话刚说出口,周宣容面上一红,忽地扭捏起来。
见她这样,江萱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意味深长道。
“只是因为李郎君是个读书人吗?我记得李郎君长相俊逸,为人谦和,可是京中不少女儿家的梦中情人呢!”
周宣容面上更红,把攒得发皱的帕子团成一团往江萱身上扔去,嘴里念叨:“你不许说了。”
江萱却故意继续逗她,周宣容恼羞成怒,与她扭成一团。
过了片刻,两人也玩闹累了,索性在床上气喘吁吁地一并躺下。
良久,周宣容忽地念叨起从前:“萱娘,你还记得阿琰姐姐出嫁的时候吗?”
“记得。”怎么会忘呢?
江萱喃喃道。
那时陈琰明明不愿意嫁齐王,可为了家族,她还是忍了。
她那时说不适合的花无法开在京城的地界上。
可最后她还是成为了那朵能开在京城的花朵,直到盛极而开,直到香消玉殒。
最后只在墓碑上留下“已故齐王妃陈氏”的刻字,伴随几车的金银财宝,永远地沉睡于地下。
“她怕吗?”周宣容问道。
她怕的。江萱想,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说辞。
“阿琰知道她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周宣容沉默一瞬,如琉璃黑子般透彻的眼神看向江萱。
“萱娘,那你呢,那时你怕吗?”
“怕呀。”江萱浅浅一笑,回道。
“看样子但凡女子出嫁,皆是惶恐不安的。”周宣容脸上忽地绽放出笑意,眼神直直朝帷帐顶看去,“那我就没有什么可怕了的。”
江萱不解地看向周宣容,却见她忽地转过脸,道:“至少我还有你和静言两个好友。”
周宣容的眼眸满是温和与坚定,尽管悲伤的痕迹还未从她身上完全褪去,可江萱知道未来周宣容一定会过得很好。
“我也很庆幸,有你与静言两个好朋友。”此言发自肺腑,江萱无比真诚道。
“对了,新婚的贺礼还未给你。竹沁!”江萱从床上起身,招呼竹沁入内。
竹沁捧着一木匣入内,周宣容满是好奇上前,看到那木匣忍不住“咦”了一声,又道:“这不是阿爹送你和江祁的新婚礼物吗?”
江萱笑笑,打开木匣,却见里头是一对黄玉雕琢的虎型刻章,其中底部分别以篆书雕刻周宣容与李谦二人的姓名。
若细看虎型雕刻,正为一只雄虎一只雌虎,而周宣容也正是属虎的。
周宣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不由感慨此物雕刻精良。
“我请能工巧匠在篆书空余处又暗刻你们二人名讳,也算我对你们的祝愿吧。”江萱笑道。
周宣容好奇看向印章底部,细细抚摸后,果然感觉到空余处似乎还雕刻着别的什么字,只是那字样刻得极浅,许是得印在纸上才能看见分毫。
这样精巧的礼物,周宣容很难不感动。
江萱却一笑,打发竹沁与红袖出了门:“竹沁,你随红袖去取些印泥来。”
周宣容心头一动,却见江萱打开了暗格,从中取出一块沉铁。
周宣容还未来得及看清那沉铁是何物,手中却先感到一沉。
“这是……?”感受着那物件的重量,周宣容不解地看向江萱。
江萱推着她的手指合成拳,认真道:“本就是你的东西,自然该还给你。”
指尖感受那物件上的纹理,周宣容虽不得以此物调令兵士,却也是摸过碰过,自然是无比熟悉。
她原想开口问一句“鱼符怎么会在你手上”,可对上含笑的眼,却瞬间明白了。
“是阿爹……吗?”周宣容眼睛一阵酸涩,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全。
江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还是对周宣容道一句:“是”
周宣容不疑有他,将鱼符靠近心脏的位置,止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宫中尚有门禁,江萱也不好在宫中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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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时间,赶着日落时分出宫归家。
江祁今日归家的早,见江萱哄着眼眶归来,柔声道:“见到了郡主了?”
江萱闷闷地应了一声,旋即命人取来热水净面,热毛巾在眼睛上敷了好久,江萱的眼睛看起来才没有适才那么肿。
江祁坐在一旁等她收拾完一切,才开口询问:“鱼符给她了吗?”
“给了。”
江萱看向江祁,又闻江祁问道:“她可有疑心什么吗?”
江萱摇摇头,却见江祁沉默良久,自嘲似的道:“李谦是个好人,他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江祁的脸上似是恍惚了一阵,旋即又回复成原先冷静自持的模样。
对于浔阳王,他的感情总是无比复杂。
“萱娘,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宣容那儿,请你多费费心。”对于周宣容,江祁脸上难得有一丝柔软。
江萱郑重地点点头应下,而江祁转身走入书房。
夜已深,家中的书房灯火通明了好几夜,然今夜的灯火似是终要燃尽。
第二日,周宣容从宫中出嫁,嫁妆队伍的头刚进了华阳长公主府,最后几抬嫁妆还未出兴安门。
京中百姓见状,纷纷议论周宣容果然颇得皇帝太后宠爱,连婚礼都比照公主的规格进行。
江萱一早起了床,从早到晚陪周宣容出嫁。
然此锣鼓喧天的热闹景象,让人完全忽视了一支队伍自北来到了京城。
晚间宴席上,江萱陪在华阳长公主身侧与各家的女眷应酬。
华阳长公主虽不及昌平长公主得皇帝太后眷顾,到底是先帝元后所出,其子李谦也中了进士,甚至因此得了陛下几句夸赞。
何况华阳长公主的丈夫是太后娘家的子侄,怎么说也算是李家人,与太后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不能轻慢。
是故今日宴席满座,甚至原先预留的几桌都坐满了人,厅堂中根本摆不下,只能摆在院中。
华阳长公主乃是女中豪杰,几壶酒下肚却不见醉意,倒是有几家的夫人已经先醉了过去。
江萱指挥着奴仆请几位夫人到旁边厢房歇息片刻,又差人送去了醒酒汤,使得场面丝毫不乱,反倒是得了几家的夫人的夸赞。
“这位娘子是华阳长公主的亲眷吗?”有夫人问道。
“应当不是,好像是郡主那边的人。”
“没想到华阳长公主如此看重郡主,我家嫂嫂原先还担心华阳长公主性情冷漠古怪,不肯把女儿嫁过来,如今一看怕是悔不当初了。”
“哎,我瞧那新郎官也是个有出息的,又得了太后庇佑,你瞧着吧,郡主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谁说不是呢。”
纷繁复杂的闲言碎语飘进耳朵中,江萱统统不以为意。
然墙头一道身影飞向后院,忍不住吸引了江萱的注意。
趁着眼下没什么要事,江萱拉过一个丫头嘱咐,若是华阳长公主问起来,便说自己去更衣了。
也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记住,江萱便追着那身影一路往新房的方向跑去。
只是那身影矫健,江萱刚一踏进新房,却不见了人影。
正当江萱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忽地感觉肩膀被谁拍了一下,旋即耳畔响起一道欢快女声。
“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