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拜了师,老是傅三娘傅三娘的叫也不是个事儿。
便由江萱做主,给傅三娘择了个名,唤作傅康。
傅大姑读的书不多,却也知道康字何意,当即红了眼眶。
柳三七看着这个小徒弟,甚是满意,迫不及待带回家给柳医婆瞧。
柳医婆原先有些瞧不上傅大姑教出来的野路子,颇有些为难傅康的意思。
只是傅康聪慧又执着,不过半个月,便让柳医婆生出惜才之心。
反观不沉心钻研医术,整天往外跑的柳三七,柳医婆不免嫌弃。
又怕傅康这样好的苗子被柳三七教出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柳医婆索性让傅康跟在自己身边钻研学习,当作半个徒弟教养。
柳三七呢,则被柳医婆一把赶了出来,说是住处小,呆不下那么多人。
可是江舅母在时给柳医婆安排的院落怎可能住不下这三人,不过是柳医婆嫌弃柳三七烦的说辞罢了。
柳三七只得求了江萱收留她,私底下忍不住吐槽。
“我看阿娘就是喜欢康娘那闷葫芦的性格,怕我带坏了她!”柳三七磕着瓜子,朝江萱愤愤不平道。
江萱正给她灌了一盏茶,闻言忍不住朝她看去一眼,眼里满是写着“原来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
柳三七对江萱的眼神视若无睹,拍了拍手:“做医者的,不多说些话问病人,如何能诊得准病情呢?”
江萱见她不屑一顾,无奈摇摇头:“你娘从前是伺候贵人的医者,许多贵人最忌讳多言的医师。你娘也是为了康娘好。”
“我哪里不知道。”柳三七饮了一口茶,长吁短叹道,“所以我最烦给那些个贵人诊脉,语焉不详,故作玄虚,到头来还要怪我们的医术不行。”
“讳疾忌医,人之常情。”
江萱想起在禁中时侍奉皇后的情形,每每太医前来诊脉,说话皆留有余地,一旦问起皇后病体何时能够痊愈,便说些什么“时气反复”“等养到春天就好了”的话搪塞。
江萱那时心中也是不平,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皇后听了。
皇后听后只是淡淡一笑:“他们全家性命皆在皇家手中,说话如何敢不小心。若是直言不讳,早晚惹怒贵人,一家老小皆贬为奴籍。还不如现在这样含糊其辞,之后也有说法可以圆回来。”
为官之道,不外乎此。
江萱手中的茶盏放在唇边,迟迟未有动弹。
柳三七晃了晃她的眼,问道:“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江萱放下茶杯,又道,“前些日子静言来信,说是边关有异动,今岁春节不回来了。你呢,你打算何时出发?”
柳三七的行装一早就收拾好了,江萱不可能不知。
“过完年走吧,这回没个好几年可能不回来了。”柳三七估摸着时间,回道。
“那康娘呢,你要一并带走吗?”
江萱见她茶盏空了,又给她满上一盏。
“唔……”柳三七思考片刻后,道,“她年纪小,正是打基础的时候。等她什么时候能够独立看诊了,我再来带她吧。”
听柳三七的意思,傅康就打算交给柳医婆带,她这个师傅当真成名义上的师傅了。
//
没几日就到了年关。
如今江萱嫁了人,不在家中住,年节难免冷清。
裴氏便提了让江萱与江祁一道在家中齐聚过年,也显得家里热闹些。
月华居如今还保持着江萱成婚前的模样,江萱准进去,恍惚回到了未成婚前。
如今她与江祁分床而睡,现归了家,总不好叫家里人知晓这样的事。便也只得躺在一张床上。
江祁知晓她害羞,尽管二人同榻而眠,却还是分开被子睡,又故意往侧边躺,二人之间几乎可以再躺下一个人。
饶是这样,江萱也是睁了一整夜的眼,没敢入睡。
翌日,江萱一早起了床,拿粉遮了遮黑眼圈。
因是年节,如今府中裴氏当家,各处人情往来、宴饮安排皆需安排。
裴氏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叫上江萱一道。
等她们拟出今岁的礼单,已是日落黄昏。
裴氏赶忙让厨房备膳。
好在厨房管事是个机灵的,又有齐媪等一众老仆帮衬,故而家宴也能准点备好。
到了晚膳时分,家中的郎君女眷与孩童悉数到场。
偌大的堂中,只站着七大三小十人,难免显得空旷。
好在屋中仆妇够多,齐站着倒显得热闹。
如今江三舅父的辈分最大,合该坐上座。
然江大郎日后承袭江氏一族,江三舅父难免推辞。
一番推搡之中,院外忽地跑进一喜气洋洋的丫头,见了几位主子,笑道。
“来了来了。”
屋内顿时一怔,这话一时间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齐媪问道:“什么来了?”
“是太夫人来了。”
那丫头喜笑颜开,旋即又让开一条道。
只见太夫人杵着她那龙头拐杖,步步入内,好不威严。
屋内见了她,纷纷唤“母亲”“祖母”。
却见江太夫人身后还跟着两人。
江萱定睛一瞧,正是江蘅的爹娘,族中行六的堂叔堂婶。
江蘅见此眼神一亮,赶忙上前喊“爹娘”,而原先与她并排站的江蕙脸上难掩期待,不住继续往江六叔江六婶身后瞧。
江六叔江六婶长久不见女儿,见了江蘅瞬间泪流满面。
三个小的与江太夫人没见过几面,由硕哥儿带头个江太夫人问安。
江太夫人对三个孙儿一并和善,叫人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礼物,分给三个孩童。
没过一会儿,三个孩童便亲热地与江太夫人挤在一块,口中甜甜喊着“曾祖母”。
江太夫人又引荐江六叔江六婶给江大郎认识。
江大郎离开庐州时还小,与江六叔江六婶不大熟悉。
经江太夫人介绍,江大郎携裴氏恭恭敬敬问了安。
江六叔江六婶正沉浸于一家团圆的喜事中,见江大郎夫妇问安,抹了抹泪,受了礼。
江六婶又命人拿出给裴氏与硕哥儿蓁蓁安安的礼,旋即又与江六叔携江蘅到一旁说话去。
江太夫人既然到了,上座的位置合该由她坐,众人皆无意义。
待各人依次坐定,裴氏赶忙命人再加几个菜,屋内立时热闹起来。
因是家宴,又逢年节,一家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礼数。
三杯酒下肚,一家人又熟络起来。
江萱坐在江太夫人边上,心中有许多话想与江太夫人说。
只见江太夫人示意她稍安勿躁,一时间江萱只得作罢。
江太夫人抬首,见江蕙坐在席间,然却显得孤零零的,便招手唤她上前说话。
“阿蕙,你爹娘如今被事情绊住了脚,故而不得空上京,你也别难过,只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是了。”
江蕙垂手,低低道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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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太夫人拉着她的手,继续宽慰道。
“我与你爹娘说过了,刘家的那幢婚事实非好姻缘,为了子孙计,不如退了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你爹娘都应了。”
江蕙闻言,瞬间抬起了头,屈膝一礼,无比感恩道:“阿蕙谢过太夫人。”
“如今你与阿蕙在京城,到底不比在家里自在。若是想家了,过完年就与我一并回去,也好叫你家人团聚。”江太夫人继续道。
江蘅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她并非不想回去,只是今日见江六叔江六婶来接江蘅,心中难免失落。
何况,在京中的这些时日,江蕙已然喜欢上了京城,这一时间叫她回去,她还真是犹疑不定。
江蘅咬住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太夫人见她这副神情,便明白了她的想法,也不勉强。
“你若是不想归家,且在这里安心住下。你爹娘那边,我帮你去说。”
江氏女儿金贵,若要许婚,也不一定非要刘家这样的地方大族。
若是能嫁到京城,对江氏也是助力。
江蕙微微怔住,旋即再朝江太夫人行一礼:“多谢太夫人。”
“如真。”
裴氏是聪明人,明白江太夫人唤她的用意,起身道。
“孙媳明白,定会好好照料蕙娘的。”
江太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有你,实乃家门之福。”
不远处,江蘅正与江六叔江六婶说些什么,注意到江太夫人这边的动静,赶忙提着裙子跑了上来。
“太夫人,太夫人,我可不可以也不回庐州呀?”江蘅拉着江太夫人的衣袖,止不住的撒娇。
江六叔江六婶闻言,瞬间变了脸色,喝止道:“阿蘅!”
江太夫人摆摆手,示意江六叔江六婶不必紧张,又和颜悦色看向江蘅。
“阿蕙是家中有事,不得不在京城多盘桓一段时日。你又是为什么不想回庐州?”
江蘅撇了撇嘴,一把抱住江蕙的胳膊,道:“自然是为了陪阿蕙呀?”
江蘅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提起京城,率先想到的就是好玩的好吃的,叫人哭笑不得。
江太夫人笑着看她:“只为这个?”
江蘅吐了吐舌头,难掩心虚:“太夫人,京城可比庐州有意思多了!在庐州,可没有京城那么宽的马场!”
“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江太夫人转眼向江六叔夫妇看去。
江六叔夫妇尴尬一下。
江蘅见状,以为是江六叔夫妇不同意,撅嘴道:“反正我不想回去。太夫人,你就让我留在京城吧!”
江太夫人揉了揉她的脑袋,劝道:“可京城到底不比家里,在你爹娘身边总归是有个照应。”
江六叔夫妇脸色稍霁,旋即又听到江蘅道:“可是在京城,也有嫂嫂照顾我呀!”
江太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江蘅解释,江萱在旁看着,未免气氛尴尬,赶忙出来打圆场。
“祖母,这年都还没过完,您就想着回家的事了?难道您就不想多陪我一会儿吗?”
江萱故作委屈,惹得江太夫人不由刮了刮她的笔尖,无奈宠溺摇摇头。
裴氏见状,在旁附和道:“是呀是呀,难得过年,祖母不如多住一阵儿。孙媳还有许多事想向您请教呢!”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时间庆贺的话不止,把方才尴尬氛围瞬间冲淡。
酒过三巡,一顿晚膳便在这样热闹氛围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