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子的脸上倏忽闪过落寞神态。
江萱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
吴娘子自嘲一笑：“昔年章武皇后未改制，各族巴结似的往宫里送自家才德兼备的美人。
可随着章武皇后断了那些人卖女求荣的手段，便把注意打到我们这些人身上。”
“顺娘，你堂妹是你们这辈的翘楚。如今皇后不许世家女子入宫为妃，你堂妹不能就此蹉跎。你叔父已决议将你堂妹许给安王为孺人，到底是陛下的孩子，终究是有即位可能。”
“顺娘，如今入宫虽当不成陛下妃嫔，但说出去到底是入宫的人，也是给家里添光。你家几个小妹，有你这样一个入宫为官的姐姐，婚事上也能好说些。”
“顺娘，入了宫也别忘了你是嘉兴吴氏的女儿。倘若禁中有了什么动静，你也要时时记挂宫外才是。”
“顺娘，你叔父犯了事，正好你与皇后有几分交情，你求皇后说说情，放过你叔父吧。”
“顺娘，皇后犯的是大忌讳，圣人留下你们这些人的命已经是开恩了。难不成还想让整个吴家为皇后陪葬不成？”
吴娘子脸上满是戏谑嘲弄，过往数十年的经历，早已深深刻在她已经不再年轻面庞上。
“舍不得荣华富贵，却又妄想以小博大，何其可笑。”
江萱没有问吴娘子的过往，却能从吴娘子的表情上窥见一二。
同为世家女，江萱略能理解吴娘子被抛弃的心情。
可她到底不是吴娘子，永远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那您的家人呢？您就不想和他们团聚吗？”
“我家没有男丁，下头只有三个妹妹。妹妹们早就嫁为人妇，如今应当到了当祖母的年纪了。至于我爹娘……”
吴娘子深吸一口气，提起家里人，却没有表现得很伤心，
“他们故去十多年了，如今就算让我回家，我也找不到他们的坟头在哪里了。院里的姐妹大多也是如此。”
“我们这样的人，于家族有利的时候，尚能维系亲情。可一旦落魄，却不一定能魂归故里，到头来只能做客死异乡的孤魂野鬼，连棺材板都不比平头百姓厚上几寸。”
吴娘子轻轻一笑，说话间语调却莫名诙谐，透着几分无奈与认命。
江萱微微一怔，心头一阵酸楚涌上。
“若是有什么可帮忙的，萱娘一定竭尽全力。”
江萱的眼神明亮，叫人望之不由生出几份好感。
听着江萱的郑重许诺，吴娘子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话，遂应承笑道：“好，那就有劳了。”
江萱闻言一笑，眼眸中星光闪动，好似这世上再无烦心事可扰。
看着江萱的脸，吴娘子脸上有一瞬间的晃神。
“真像啊。”
“什么？”江萱微微偏头。
“你和你娘真像。”
这样的话，江萱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无数遍。
可每次听，阿娘的轮廓就会在脑海里更清晰一点。
“吴娘子与我娘相熟吗？”江萱的手不自觉攥住裙角，莫名地感到紧张。
“相识。”吴娘子脸上笑意更加真切。
“那，在您眼中，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江萱颤巍巍地开口，眼神中满是期待。
故人的影子在脑海中浮现，吴娘子脸上亦是止不住的怀念。
“她啊……她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章武皇后的怀宁公主没有留住，是故她最宠爱那些未及笄的小姑娘。”
“那时你娘和如今的聂贵妃，仗着得章武皇后青眼，敢把贤妃种得夹竹桃悉数拔掉，种上了防蚊虫艾草与香叶。”
“贤妃生下昌平长公主后，身子一直不好。本想种花养性，结果见到被你娘霍霍完的花圃，气得直接拎了擀面杖追在你娘后面跑。”
“最后还是章武皇后出面，亲自打了她与聂贵妃的手板，才让贤妃消气。”
江萱瞪圆了眼，记忆中的年轻永远都是端庄大方，笑容得体，甚至连话说的音量都不会很大声。
可在吴娘子的口中，阿娘似乎活泼得过了头。
“你方才笑得样子，和你娘一模一样。宫里出入不乏出身显贵的世家姑娘，可你娘无论对谁都真心相待，宫中很多人都得过你娘的照拂。便是玉娘，也受过些许恩惠。”
江萱一愣，她记得楼玉兰曾对她说过，她并没有与阿娘有过交际，怎么会……
“你以为玉娘是怎么出宫的？”吴娘子看出江萱心中所想，毫不避讳地开口问道。
“不是得了恩赦吗？”江萱眉头微蹙，心有不解。
“傻孩子。”吴娘子轻慢地摇摇头，“玉娘是罪臣之后，哪怕是恩赦，也难落到她的头上。”
“当年楼氏事发的时候，你娘还在京城。天子之怒，即便是你娘也阻挡不得。自那后，你娘就上了心。”
“玉娘当年年纪小，依律当没为官奴，入教坊司。你娘暗中奔走，使她免为官奴，可在掖庭做活。”
“掖庭的活虽然沉重，却不至于风餐露宿，将自身命运全系于他人身上。又这样过了十来年，陛下也渐渐淡忘楼氏之事，玉娘便得以放出宫。”
江萱没有想到此事背后牵涉如此复杂，欲言又止地看向吴娘子。
脑海中倏尔闪过皇后听到楼玉兰名字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熟悉。
“所以，皇后殿下她也……”
江萱的话没有说话，却见吴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大家都知道。
就她与楼玉兰不知道。
“我娘，是不是也嘱托您要照顾玉娘？”
否则，先前吴娘子为什么莫名提到楼玉兰？
“是，也不是。”
吴娘子脸上的笑依旧端庄和煦，却叫江萱看不透。
“我与你娘交情不深，或者说，我也只是这世间仰望你娘的众人之一。昔日你娘究竟如何使人照拂玉娘，也是我后来听岁荷说得。”
“与你娘相比，我反而更加熟悉玉娘。她十岁不到就入宫，从小小的低阶宫婢做起，一步步长成宫中翘楚，这一路的艰辛，我与院中的姐妹们皆是见证。”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我们如何忍心让她陷入泥淖当中呢？”
提起楼玉兰，吴娘子脸上的笑似乎真切了些，甚至骄傲于楼玉兰的长成。
“你知道玉娘出宫那日对我们说过什么吗？”
吴娘子的眼眸忽如泉涌，不自觉地湿润，她颤着声，道。
“她跪在我们面前拜了三拜，说我们于她亦师亦母，若她能在宫外闯出一番天地，就接我们出宫，给我们养老。我们竟然不知道，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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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大的志气。”
吴娘子忽然笑了，本就不年轻的面容在这声笑意后挤出好几条皱纹，直到流水将它们填平。
吴娘子忽地转过头，原本显得有些空洞的双眸中渐渐倒映出江萱的影子。
“江姑娘，我信你，不仅是因为岁荷的书信，也不仅是因为你是你娘的孩子，更因为你是玉娘的朋友。”
车厢内静得可怕，江萱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你愿意接手玉娘未尽的事业，这份心足以让我为你谋事。”
日光时不时从车窗上漏进，忽明忽暗地打在吴娘子的脸上。
吴娘子说话的语气那样平和，就像是在汇报一项无足轻重的宫务。
可吴娘子的眼里似有火光，然这火苗熄灭太久，只剩一缕一缕的形态。
但再怎样微弱的火光，触手仍会觉得滚烫。
江萱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从来都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将吴娘子安顿在阿肆昙儿如今的所住的院落，江萱又雇了几个人照顾院中孩童，费用皆有她出。
待吴娘子在院中适应了几日，江萱又使人为吴娘子备了新衣，便带她去见了唐夫人。
唐夫人弗一见到她，眼睛瞬间一亮。
又听江萱介绍，吴娘子出生嘉兴吴氏，在宫中数十年，出宫前已经是正五品的尚仪。
此番得蒙恩典出宫，吴娘子本打算收拾包袱南下归乡，若非江萱挽留，此刻已在回家的路上。
唐夫人听后，对着江萱止不住到谢，拉住江萱的手一口一个好妹妹。
江萱挣脱不得，只能看着与舅母差不多年岁的唐夫人，热情地唤自己妹妹，着实难以适应。
唐四娘受吴娘子指点，于礼仪规矩上表现突飞猛进，见了江萱，也能恭敬又不失亲切地唤“婶婶”。
江萱看向唐四娘的眼神里不觉透出几分慈祥。
除了各世家与勋贵的礼仪规矩外，吴娘子又与唐四娘讲起各家的忌讳，便是唐夫人听后都觉得受益良多，对江萱更是情真意切许多，常私下与江萱道。
“幸好有妹妹帮我，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我姐姐交代。”
江萱初次听这样的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等唐夫人说了好几次，江萱便也能从容拉过唐夫人的手，与她一起谈先唐夫人的种种优处了。
不过唐夫人并非只是拉着江萱谈论闲事，当听闻江萱想要继续创办女学堂，唐夫人立马支持。
“四娘这些时日长进不少，许多同僚夫人见状纷纷问我从哪里给四娘请得先生。我嘴皮子都要说烂了。”
唐夫人嘴上虽抱怨着，可爽朗的笑容一直没有从她脸上下来过。
江萱安静地听唐夫人说话，淡淡地饮了一口茶。
“自从楼娘子过身，与我家相熟的好几家夫人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老师，苦恼了好一阵。如今妹妹决议重办学堂，于我们也是好事一桩。只是……”
唐夫人面露为难，不由朝江萱看去一眼。
江萱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姐姐请说。”
唐夫人轻叹一口气，无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几家的妇人嘴碎，见不得这样的好事罢了。”
江萱心中不解，正要问出口，却见吴娘子领了唐四娘上正堂请安，便也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