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岐试图上前拿回,却被栏杆挡住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玉簪被江萱收回手里。
“这枚木簪,你从哪儿来的?”杨岐猩红着眼,目光死死落在江萱手中。
灯下,玉兰木簪隐隐散发着光泽,似是有了生命的色彩。
“玉娘临走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她和我说,叫我不要恨你。”江萱垂眸,目光落在木簪上,眼中俱是怀念。
杨岐沉默半晌,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了。
江萱轻叹了口气,又道:“此番前来,我还想告诉你,我将玉娘火葬了。”
低头沉默许久的杨岐猛然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人死灯灭,入土为安。
这是常礼。
若非恨到极致,挫骨扬灰必会被世人谴责。
杨岐满是愤怒,恨不能冲出围栏至江萱于死地。
江萱没有理会杨岐的情绪,只是淡淡陈述:“这是玉娘的意思,她说这样她就能回家了。”
闻言,杨岐整个人怔住,旋即颓然瘫倒地上,低声哽咽:“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明明可以……就差一点就可以……”
江萱不明白杨岐的意思,可事已至此,再探究也没有意义。
看着杨岐近乎癫狂的模样,江萱转过身便要离去。
“等等!”
身后,杨岐的声音再度响起,短暂地留住了江萱的脚步。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把木簪给我,我就告诉你。”
木簪握在手中久了,也逐渐变得温热。
江萱的指腹划过刻痕,似是在祭奠什么。
半晌后,她转身:“你先告诉我,我再给你。”
“你……”
杨岐被江萱的话噎住,可看着那枚木簪,却又不得不低头。
“永平十五年,春,含山县外,药田草庐。”
记忆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明明如今非雨季,却仍能嗅到雨水混合泥土的味道。
杨岐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粉碎成千叠,混杂痛苦悲伤怨恨,经几载时光酿就怨毒。
“你娘与你因山洪来我家避雨,爹娘好心收留了你们。若非如此,一家四口人怎么会只剩的我一人?”
“韩佳萱,你哪里无辜?你与你娘一样,都是自私自利之人,为一己之便就可以毁了身边的人!”
“我没有!”
江萱的脸色于无形中变得惨白。
那时她受情绪冲击,昏倒在雨夜当中。
等再睁开眼,已经到了庐州江家。
那个雨夜,失去亲人的何止杨岐一个?
“你娘害死了我一家,如今你也害死了玉娘。”
杨岐情绪激愤,他将一切都怪在了江萱身上。
如果不是江萱,他或许还在家中享受父母疼爱,他的妹妹如今也是窈窕年华。
如果不是江萱,玉娘也不会心力交瘁,明明身体不好,却要强撑着去完成前人未尽的事务。
如果不是江萱……
“我没有……”
在情绪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无力。
江萱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撞上一个熟悉的臂膀。
“天灾难测,非人力可以更改。杨先生,你太痴了。”
江祁稳稳地扶住江萱的肩膀,冷静地与牢狱中情绪已然失控的杨岐道。
杨岐站在牢狱当中,恶狠狠地看向江祁:“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开解我?失去家人的又不是你!”
“我吗?”江祁微微垂眸,看向怀中尚在调解情绪的人,叹道,“天下同悲者,岂独君一门。”
说罢,他扶着江萱的肩膀往外走去。
“把木簪给我!”
杨岐的声音还在嘶吼,终是唤醒了陷于情绪难以自拔的江萱。
江萱停下脚步深深呼吸,未几,她转过身又走向牢狱。
她不能失信于人。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们过得很好。”
木簪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里,江萱顿觉得手中轻松不少。
“玉娘很在乎这根木簪,也曾想过戴它一起离开。可她还是舍不得。”
言毕,江萱起身离开。
这一次,无论身后人怎么恳切挽留,都无法停住她的脚步。
往前,日光灿烂。
牢狱外的空气比牢狱内清晰许多,日光照下来不由让人晃了晃眼。
江萱在秋光中站定,平复了心中激荡,唯眼角尚有一丝痕迹。
“你怎么过来了?”江萱对身边的人问道。
她记得,今天不是江祁当值。
“今日值班的小吏与我相识,大抵是看你我相熟,所以通知了我一下。”江祁抹了抹鼻头,眸中闪过一丝心虚。
江萱也不计较这些,适才若非江祁,她大抵真的要落荒而逃了。
“你与杨岐说了些什么,他这样激动?”
江祁如今虽在刑部任职,但时日尚短,说话时语气还带着几分旧日办公的严厉滋味。
江萱挑了挑眉:“江大人是在审问我?”
江祁一时语塞,又起了逗弄江萱的心思,板起脸故意道:“这件牢狱中的犯人皆是重罪,非案情需要不得探视,若有违者需杖刑。”
“那江大人不如立刻差人将我捆了,交到京兆府去?”
江萱岂会被江祁三言两语吓到,故意作出被绑缚的姿态,直勾勾朝江祁看去。
江祁脸瞬间红了,慌忙别开脸,磕磕巴巴道:“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省得江刺史与夫人为你焦心。”
江萱扑哧一笑,适才因杨岐的话而生出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渐渐消散。
见江萱失笑,江祁的眉眼也不自觉带上笑意。
“皇后身故,圣人大赦天下。杨岐好运,徒二年的刑法减等至杖一百。只是他如今受了刑罚,宫中的职务定是不能保了。”
“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机关算尽最后得到只是这样一个结果,心中可还满意吗?”
江萱微怔,很快又回过神。
“登高跌重,还有比这更令人难受的吗?”
“也是。”
“乱花渐欲迷人眼,江员外郎还是小心为上。”江萱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祁。
如今江祁骤入刑部,薛良在刑部的旧馆难免为难。
何况他这样的年纪就官居六品,实在难得,暗中嫉妒的人定是不少。
女子出嫁,身家性命均系于他人。倘若真有大祸临头一日,大抵也只有和离归家这一条路能够保全自身。
江萱纵然凉薄,却也不一定见得自己日后的枕边人陷入政斗,最后流离失所,遗恨而亡。
“在下省得。”江祁朝江萱一礼,郑重道,“有你这句话,我定会小心在小心,决不让你陷入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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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誓承天,若有不从,明神殛之,及而子孙,无有终焉。”
江萱瞪圆了眼,避无可避地撞上江祁坚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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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日子将近,江萱却没什么感觉。
皇后故去前,早就将她的嫁妆安置好。阿娘先前的嫁妆也早早抬到京城来,一并归入江萱的嫁妆单子。
除了江氏女出嫁的常例,江舅父江舅母特意添了好些东西,经年古物,传家书册,稀世珍宝,都是市面上可遇不可求之物。
江舅母把嫁妆单子拿给江萱看的时候,厚厚一本压得她手疼。
江萱倒也不是没有提过嫁妆太厚,江舅母却道:“那位江员外郎在京中无甚根基,又无家族可以依仗。你年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于这京城的地界上,才华是一回事,出身是一回事,财富亦是一回事。我私下探听过,宫里头为了让这桩婚事看着好看,也是出了些补贴。不过那些补贴于我江氏一门相比,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你与他成婚,日后吃穿用度恐要维系你一身。倘若他惹了你不高兴,你就尽管搬到其他的宅子或是庄子上居住,别让自己不痛快。”
江舅母字字真言,发自肺腑,江萱闻言不由热泪盈眶。
江萱的婚服,尚功局一早便缝制好了。
然经历两场丧事,江萱形销骨立,婚服一时间竟然要大改。
为免误了婚期,尚功局的人干脆在江宅住下改衣,免得在路途上耽搁了时辰。
杨岐的刑罚判了,一百杖下去,人不死也得残废。
江萱还记得楼玉兰的话,贿赂了行刑的小吏,又有江祁疏通关节,让杨岐虽受了杖刑,却不至于伤筋动骨,使人残废。
行刑那日,江萱坐在不远处的茶馆二楼从上往下俯瞰,直到看见杨岐一瘸一拐从行刑处出来。
凡受杖刑者,通常有家人在外等候,也是因为受刑后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
江萱冷眼旁观着,没有想要上前的意思。
然人群中,江萱看见了阿肆的身影。
她似乎等待许久,见到杨岐的身影立马上前搀扶。
杨岐却毫不客气地把她甩开,兀自朝外走。
阿肆不死心,还要上前,却还是被杨岐甩开。
今日难得,江萱特邀了周宣容一聚。
周宣容顺着江萱的目光看去,忍不住问道:“他害你一家不宁,你何故还要帮他?”
江萱抿了口茶,神色淡漠:“他是个好医生,这一身医术若是荒废了,实在可惜。”
周宣容欲言又止,只见江萱招了小枣上前,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枣点了点头,遂往楼下奔去。
“这家的茶点果然不怎么样,下次不来了。”江萱放下茶盏,起身招呼周宣容往外头走。
周宣容朝窗下看去,见小枣与杨岐说了些什么,杨岐稳住摇晃不定的身形,抬头朝茶楼上的人看来。
阿肆趁机再次扶住杨岐,这一次杨岐没有甩开她。
江萱已然走出几步,见周宣容迟迟不动,转头道:“再不走,食客斋今日新出的果子可买不到了。”
“你与小枣说了什么,那个杨岐似乎有些动容?”周宣容偏头问道。
江萱回眸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并不打算直接回答周宣容这个问题。
“人生在世,总要有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