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小巷中,眼见那小吏扑上前来,江萱直挺挺抬手侧身闭眼,忽觉手上银簪刺中了什么。
哐当一声,银簪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一双温热大手覆盖上江萱的眼眸,掌心淡淡水墨香充斥鼻尖,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温柔的男声:“别看,脏。”
他的声音江萱听过好多遍,如今早就记在了心底。
江萱抬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甚至滚烫的手背,瞬间她慌乱的心像是有了着落,渐渐平静下来:“江祁?”
“是我。”
江祁的声音略带颤意,又沾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江萱的眼睫轻轻撩过他的掌心,好似一片鹅毛轻挠心头,惹得江祁心尖颤抖不已。
江萱想要解释什么,忽闻另一道男声兀然响起:“江寺丞,唔。”
覆盖在眼前的手掌蓦然放下,江萱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又被迷蒙苍白拢住,转而又见一片青。
“人怎么样?”
江祁的声音自江萱的头顶传来,笔尖是清冽的松针味,耳畔除了江祁的声音外似乎还有暮鼓敲打声。
眼下似乎还未到暮鼓响起的时辰,江萱心中正疑惑,忽地意识到那原不是鼓声而是眼前人的心跳。
江萱感觉整个人像火一般烧了起来,慌忙得想要起身,却被一股自己难以反抗的力量又被压到他的怀中。
“放心,死不了。”来人似乎很紧张,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自顾自垂头询问江祁的意见,“那是否带回大理寺审理?”
江祁闷哼一声,状若无事道:“先送到长安县吧。”
“是。”来人低头倒是,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要看看自己上司怀中抱的究竟是何人,却又被江祁一眼瞪了回去。
待人都走远了,江祁这才松开江萱,沉声道:“没事了。”
江萱小心打量着小巷出口,见人影都散去才舒一口气,转身向江祁谢道:“多谢江寺丞。“
“那江姑娘这谢礼可有些重呀。”江祁揉了揉自己的腰,适才江萱趁其不备在他腰上拧了一把,现在都还痛着。
江萱想起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的举措,脸上还不容易消退的红晕瞬间又染上面颊,好在帷帽替她挡下这羞涩一面,否则江萱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祁了。
江祁看出江萱羞怯,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若是再说,江萱恐是要恼羞成怒,便收敛了玩笑意思,引江萱往大道上走去。
因小巷狭窄,便由江祁走在前头为江萱引路,然他尚未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江萱一时腿软,竟然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扶墙慢慢行走。
江祁见状大步上前,一手揽过江萱的腰,一手自江萱膝下穿过,把她抱在怀中。
“江祁……”
江萱还想说什么,不过几个呼吸,他二人便自小巷走出行至大路。
“江祁,我可以自己走。”江萱的头伏在他的肩头,小声说道。
江祁一愣,略有不舍地松开手,扶她在路边站:“你自己真的可以吗?”
江萱点点头,蹒跚着步伐便往街上走去,只是没走几步路又觉得一阵腿软,整个人往下坠去。
江祁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有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逞强。”
说罢,未及江萱应允,又把她抱在怀中,一路朝大理寺方向去。
为着江萱的名声,江祁特意选了一条人少方便的小路行走,也免得他人闲话。
小路直通大理寺后院,寻常人不轻易行走。
未几,江祁便抱着江萱入后院,只是看江祁行走的样子,似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把自己放下。
有了方才那一遭经历,江萱更是不安,整个人瞬间处于紧绷状态。
江祁似是察觉出她的不安,便停下脚步放她下来:“你先靠着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倒水喝。”
说罢,江祁转身往里屋走去,倒给了江萱细细观察的空间。
按位置此地应处大理寺后院,然江萱观庭院中痕迹似有人在此处居住,却又不像一般的宅院那般规整,不过打理的还算是干净。
江萱暗自思忖,江祁已提了水壶茶壶出来,为江萱倒了一盏茶后,亲送至她面前。
江萱接过茶盏,看着那抹酱色,只闻茶香便知这茶叶的品相连江氏奴仆都不喝,只是碍于江祁的脸面不便直说罢了。
庭中刚好有石桌石椅,二人索性坐下详聊。
“这里是?”江萱卸下帷帽,顺手把茶盏放在桌上,环顾四周问道。
江祁随口饮了盏茶,笑盈盈看向江萱:“这是大理寺廨舍,我平时就住在这,日常办公也方便。”
江萱满腹疑惑地朝江祁看去,然江祁接下来的话像是一早把江萱的心思看破:“这里是比不得朝中官员的宅院,然祁不过六品,也实在不需要那么大的屋子住,此处正适合我。”
话毕,江祁顺道为江萱重新到了盏清水,江萱谢过,又听到江祁问道:“还没问你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江萱面带苦笑,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只叹道:“我舅舅的事你都知道了。”
“此事兹事体大,暂由大理寺审理,目前尚在搜集证据中。”江祁点点头,如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晓此事,只这样一句话江祁便知晓江萱的意思。
“江祁,你可以帮我见一面舅舅吗?”江萱眸中隐有泪光闪动,似乎觉得光这样一句话的分量还不够重,她起身欲郑重拜道,“你若能帮我见舅舅这一面,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江祁连忙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江姑娘,言重了。”
看着她面上悬然欲滴的泪水,江祁只觉得自己揪心的疼,他总舍不得让她难过:“别哭了,我帮你。”
江萱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祁,却见他满脸郑重重复道:“我帮你。”
江祁虽有意帮自己,却也不能光明正大违背圣上旨意,便只能委屈江萱扮作送饭的狱卒入狱中。
江萱见人心切,也顾不得许多,借江祁的屋子一用利落换上狱卒衣衫。然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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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纤细,那身衣衫在她身上宛若罩袍一般。
江祁又往她脸上抹了泥灰,叫她看起来不那么显眼,遂领她往狱中去。
大理寺监狱的入口十分狭小,只容一人通过。
江萱推着车勉强沿阶梯下去,板车瞬间下坠险些连带她一道翻落下去。好在江祁走在她身后,见状连忙出手稳稳扶住板车,免了一场事故。
江祁看向江萱,示意她跟在自己后头走,自己则推板车一路下行,待板车在平地上停稳了方回头看向江萱。
“江尚书住的牢房在尽头倒数第二间,你尽量快些,外头我先替你隐瞒着,你自己也要当心。”江祁指了指路,却总还不放心江萱似的忍不住多说点,“牢里阴暗,你素来体弱,小心冻着。”
江萱知晓此事的风险,可即便拼着被革职的风险,江祁却仍愿意帮助自己,此情江萱谨记于心,一时情难言表,也只能仓促道两个字:“谢谢”
时间有限,江萱来不及和江祁寒暄闲话,抬起板车就要往监牢深处走去,忽有听见江祁轻声唤她:“萱娘。”
江萱错愕回首,却见江祁从怀中拿出一小只香包来,细嗅之下有淡淡松柏香气。
“这是?”江萱好奇看向他。
“里头味道不好闻,你闻着这个也能舒服些。”说罢,江祁上前几步,亲自把香囊挂在她脖颈上。
江萱低头瞅着那暗色香包,鼻尖隐隐可闻淡淡香气,一时神清气爽不少。
“快些去吧。”江祁怕江萱耽误了正事,忍不住催促道。
江萱点头应下,却不知这道担忧目光直至江萱拐角朝牢狱深处走去久久都未消散。
大理寺监狱建得密不透风,偶尔有几道寒风透过狭窄窗格吹起狱中,却依旧吹不散狱中这浑浊空气。
而这本就不宽敞的监牢被分隔成一间间更狭小的牢房,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的困难。
越往里走,灯光愈加昏暗,周身的空气宛若凝滞一般,夹杂令人难以忽视的恶气。
江萱眉头紧锁,每走几步路便忍不住要拾起香包一闻。
如今大理寺监狱中的犯人不算很多,关押的都是犯过重罪又无法特赦的官员。
江萱推着板车一路向前走,见每隔三五间牢房才有人居住,大抵是前朝就关押的官员。
先帝末年聂太子巫蛊之事牵涉太多人,为聂太子叫屈的人且杀且关了一批,诬陷聂太子的人也杀了关了一批,朝堂诸臣战战兢兢,不敢贸然出头。
当今天子登基后大赦天下,将在聂太子巫蛊一案中无辜受累的官员悉数官复原职,执政至今也未曾听闻有牵连半数朝堂的骇人案件,是故才有江萱所见监狱空半之景。
江萱推着板车直达监牢深处,一眼便看见烛光不及的阴暗角落端坐一须发皆乱的中年男人。
只是短短时日不见,那中年男子头发竟已爬满大半银丝,面上沟壑又似深刻几分,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与记忆中那个疼爱自己的人好似不相像了。
江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