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乡君的背影消失在佛门外,江萱总觉得她最后一句话中满是悲伤。
卫家姑娘吗?
当年那场浩劫,卫家的男丁除了如今的卫小将军外皆已身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萱不敢细想当年破家时卫家的几位姑娘有多么害怕无助。
江萱看着乡君离去的方向,不由想起居于深宫的卫昭容。身为姐妹,一个是宣宁侯妾室,一个是皇帝宠妃,今生不知是否能再见面。
她垂头,看向适才被乡君强行塞到她手中的平安符,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怜悯。
等她见了江夫人,神色依旧怏怏。然江夫人面色也不大好,招呼了一声江萱,便上了马车。
不知智善和江夫人说了什么,江夫人哀声叹气了一路,看向江萱的眼神也愈发同情。
江萱低眉顺眼,权当看不见江夫人的眼神。
待行了一路,微风撩开车帘一角,江萱下意识向车外看去,却见不远处江三爷站在巷子口,身旁正是楼玉兰。
不知道楼玉兰说了什么,江三爷点点头,又与她叮嘱几句,旋即转身离去。
江萱知晓江三爷与楼家的渊源,且她看着他二人的样子皆恪守礼数并无半点逾矩,可见二人关系并不关乎风花雪月。
只是这个时候,江三爷怎么会在这里?
江萱满腹疑惑,殊不知江三爷也远远瞧见江家马车,走上前朝厢内人问好。
“嫂嫂。”
江夫人闻听江三爷的声音,旋即朝车外看去,见了江三爷满是诧异:“三弟,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楼姑娘。”
江三爷答得坦诚,而江夫人却像是见怪不怪,一脸豁然。
江萱在旁见他二人这副样子,心中更是困惑,然她来不及细想,便又听到江三爷在车外问道:“嫂嫂,萱娘可在车内?”
江夫人不答话,只是满脸疑惑地看向江三爷。
江三爷倒也不遮掩,一五一十地说道:“楼姑娘听说萱娘回来,想见见萱娘。”
江夫人脸色一沉,言语也冷了几分:“她既然想见,就自己上江家的门,哪有把人召过去的道理?”
江三爷这才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忙陪笑道:“嫂嫂说得对。只是楼姑娘总觉自惭形秽,不敢登门,这才求我让见萱娘一面。”
听了前半句,江夫人脸色稍霁,可江三爷后半句的话让江夫人更加不悦,好似楼玉兰登江家门会拨了她一层皮。
眼瞅江夫人面色不愉,江萱轻轻晃了晃江夫人的胳膊,满脸请求。
江夫人虽不喜楼玉兰,可看在江萱的面子上还是同意让江萱与楼玉兰见一面。只一样,务必早些归家。
江萱忙不迭地应下,飞也似的下了马车,便是江夫人在后面嘱咐她别着了风都没回头。
江夫人朝她背影无奈宠溺一笑,又吩咐车夫,待送自己归家后再回到此处,别让江萱走回去。
巷子口,江萱长舒一口气,她实在不想听江夫人提起自己的婚事,便借着江三爷的话头赶忙离开,好在江夫人没有起疑心。
江三爷跟在江萱后面,见她跑得这样匆忙,不由轻唤道:“你慢点跑!”
江萱却像是没有听到,沿着巷道一路向前。
楼玉兰的院子还未变过,江萱原来总担心李谧离京后,会有人招楼玉兰的不痛快,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
站在院子外,里面的笑声几乎溢出院落围墙,儿童嬉笑声听着也比从前喧闹不少。
江萱听着那些动静,总觉得心中松快许多,便连眉眼都不由染上几分笑意。
“怎么不进去?”江三爷见她站在门口久久不入,好奇问道。
“小舅舅。”江萱转身看向江三爷,心中有好些问题想问,“这些日子都是您再照顾玉娘吗?”
都是一家人,江萱没什么顾虑。不知为何,江家的几位长辈中,惟有在江三爷身边她最放松,便是有时见了江大郎,江萱精神都有些紧绷。
许是江三爷看着年轻些的缘故吧?
幽静巷内,江萱打量着江三爷的模样。比起江老爷常年不怒自威的模样,江三爷虽比江大郎大不了几岁,但他因常年不蓄须,唇周总是一片青色,瞧着倒像是和江大郎一辈。
且江三爷虽有官职在身,可他素爱吟风弄月,比起案牍劳形,自有一派风流韵味。
“是啊。”江三爷淡然一笑,抬眸看向院落,眉宇间尽是亏欠,“楼家就这么一个孩子了,为了楼娘,我也要多照顾楼姑娘几分。”
江三爷与楼家娘子的婚约始终是江三爷心头拔不去的一根刺。
他多番照料楼玉兰,也是想弥补一下当年的亏欠。
江萱眼眸一沉,她如何不知道江三爷的打算,只是她也知晓楼玉兰的脾性,怕是不会轻易地开口请求。
“小舅舅,您能和我说说,在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玉娘她……过得如何吗?”
当时仓皇离京,来不及与楼玉兰说上几句。而入京后,身边的事情一桩跟着一桩,她总是没时间来见楼玉兰。
是故,面对楼玉兰,江萱莫名生出一些愧疚之心。
“楼姑娘这段时间过得挺好。只是她门前总是偶尔多出几个无父无母的孩童来,不时叫她烦恼。”江三爷像是与楼玉兰混熟了,不多时便说出了许多楼玉兰的事情来。
“楼姑娘一边要去各家教课,一边要照顾孩童,常有些力不从心。故而有时托我给孩子们寻一个好归宿,好叫他们有父母依靠。”
江萱听得一愣一愣的,浑然不曾发觉背后那扇院落门不知何时开了,从里头探出两个陌生小孩脸来。
“你看吧,我就说有人!”
“对对对,你最厉害了。”
孩童笑语引来院中人注意,楼玉兰拉开院门,见江三爷站在门口不由有些诧异,可见了江萱脸上那股子喜色却是怎样都遮掩不住。
“萱娘,江三爷,进来坐吧。”楼玉兰微微侧身,引他二人进门。
江三爷也不客气,朝楼玉兰还礼后径直向院中走去,江萱却有些恍惚。
如今的小院远比江萱离京时要热闹许多。院中秋千、捶丸还有些江萱没见过器具,十来个孩子在庭中闹成一团,也没见人从外头进来,自顾自玩闹。
江萱站在庭中,忽觉脚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低头见一两三岁孩童恰好从滑梯上滑下来撞到她腿上。
那孩子瞧着年岁也不大,见了生人也不怕,一把抱住江萱的腿,睁着一双鹌鹑般的眼睛朝江萱看。
江萱一脸不知所措,直愣愣地傻站在原地和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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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瞪小眼。
楼玉兰见江萱久不动,一低头就明白其中原因,笑着把那孩子抱在怀中,有故意举着那孩子的小手逗江萱:“这个姐姐漂亮不漂亮呀!“
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听见楼玉兰问他,小声“呀”了一声,害羞地把整张脸埋进楼玉兰的颈窝,偷偷摸摸地又朝江萱瞥去。
“玉娘!”江萱脸皮薄,被楼玉兰这样一打趣,羞得整张脸都红透了。
楼玉兰忍俊不禁,也不再继续逗她,转身把那孩童叫个院中稍微大一些的孩子,自己领着江萱往一旁石凳上坐下。
江三爷倒对这个院落熟悉的很,自顾自在那石凳上坐下。
阿肆,也就是楼玉兰曾经救下的那个女孩,如今已出落得落落大方。她见了江萱,手中托盘稳稳放在石桌上,朝江萱欠身一礼。
江萱略略有些诧异,旋即朝她点头浅笑后坐下。
“阿肆,外头风大,你把孩子们都领进去吧。”
阿肆点点头,招呼着孩子往屋内走去。那些孩子倒比江家的孩子们看着还乖些,阿肆只喊了两声便都乖乖地跟在她后头。
楼玉兰似是看出江萱心中所想,道:“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自小颠沛流离,是故也会比其他孩子听话些,我管起来倒也不费劲。”
等孩子们都进了屋,江萱总算能仔细打量楼玉兰。
楼玉兰虽仅着荆钗布衣,可眉宇间却比当时江萱初见她时要舒展许多,眸中闪着十足光芒,先前那些个落寞寂寥被冲淡许多。只是楼玉兰脸色仍不佳,不知是不是照顾这满园妇孺太过辛苦的缘故。
“你瞧什么呢?”楼玉兰浅饮一口茶水,抬眸对上江萱打量自己的眼睛,笑道。
“我瞧你眼下青黑,是不是太辛苦了些?”江萱问的是真心话。
她是知道楼玉兰给低阶寒门官员家女儿教书的,如今屋里屋外这么些人全靠楼玉兰一人支撑门楣,江萱实在觉得她这样辛苦。
“若是钱财不够,我可以……”
江萱还没说完,却见楼玉兰微微摇首,笑道:“院中十岁以上的孩子都能帮我做些活计,阿肆这些孩子也能管一管小的,我也不受什么累。”
江萱面上闪过一丝失落,未几又听得楼玉兰说道:“萱娘若是想帮我些什么,不如借我几本书册,也好让这些孩子多认几个字。”
江萱方要出言应允,在旁坐着的江三爷忙不迭道:“这有何难?我明日就遣人送来几本弟子规三字经。我瞧你院中也缺好些笔墨用具,一并给你送来。”
江三爷怕楼玉兰一口回绝,又接着说道:“你且不要推辞,我们家是最重读书的,你这儿若有读书的苗子,将来为官也是结下一桩善缘。”
说罢,江三爷还使劲朝江萱使眼色,叫她也一并劝说。
楼玉兰本来还有些犹豫,见江三爷这般说便也不推辞,起身谢过:“那就有劳您了。”
江萱在旁看着,总觉得这事发生在楼玉兰预料之中。
江三爷连连说不必,楼玉兰这才坐下。
说过了楼玉兰这边的事,江萱不由想与她说起自己在庐州的经历。
江萱在庐州重兴女学,这事江三爷也知晓。难得他见江萱与楼玉兰说得兴奋,便在旁浅笑品茶,由着自己这外甥女与好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