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合药味充斥着整个院子,江萱站在庭院仰头看鸿雁掠过屋檐,飞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江二郎从里屋走出,随意将净手的帕子丢在一旁。
江萱见此慌忙上前,试图从江二郎无甚变化的神色中窥探出什么:“二兄,他怎么样?”
“放心,没伤到要害,好好养一段时间就成。”江二郎看着江萱焦急模样只叫她放心,又补充一句道,“他既然救了你,江家定然会好好待他,你别担心。”
江萱点点头,眸中担忧不散。
江祁与邓御史忽现庐江城外意图尚且不知,半道又遇到一伙黑衣蒙面人劫杀朝廷命官,此事更令人生疑。
先前她没有多想,如今冷静下来,又想起齐王那一档子事,眼中的担忧渐渐转化疑虑,移到江二郎魁梧的身上。
“二兄,今日之事,你有没有……”
“三娘,在你心里,二哥就是这样的人吗?”江二郎眼眸一沉,语气更是失望,却仍耐着性子解释道,“今日之事我偶然听闻,却绝非我的意思。”
见江萱眸中疑虑未消,江二郎轻叹一口气,背手缓缓道来:“三娘,江南各州世族约百十,唯有江家可称江南世家之首,凭己之力维护各世族情谊。邓御史一行人名为巡田,实为陛下效力,其中细处我不便多说,你且细细思量,便知你我不可妄为。否则人心向背,不止是你我,整个江家都要受灭顶之灾,明白吗?”
江二郎此话说得隐晦,江萱却听懂了。
同京中格局一般,世家之间多有牵制,若无深仇大恨甚少走到撕破脸皮的地步,甚至于盘据一方亲亲相隐更是常态。
江祁和邓御史此行不单是巡查各州民生,更是想借此盘查一下各州世家是否有逾矩行为,进而上奏陛下,请陛下裁断。
倘若江祁和邓御史乃贪财恋权之辈,各地世家为免盘查定会好生“招待”,客气相迎。
显然,这二位都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怎会引来死士半道劫杀。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才引得幕后之人迫不及待灭口。
只是不巧,正好被江二郎撞上,那些个死士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江萱眼神陡然晦涩,若江家与那些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江二郎斩杀死士岂非与那些世家撕破了脸?
江萱脸上浮起一抹浓浓忧色,江二郎似是看出她心中担忧,笑着摸摸她的头从容道:“你放心,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我自有办法应付。”
听到他这么说,江萱眉目间忧愁淡去些许,却还是忍不住替江二郎担心:“若是他们不肯罢休怎么办?”
“他们一定会的。”江二郎满目自信,斩钉截铁地说道,又转头朝屋内看去,沉吟道,“至于这两个人……邓御史乃陛下心腹,与他交好多有益处,至于那位小江大人……”
江二郎欲言又止,又看向江萱:“也多亏姑母当年的一点善心。”
微风撩过鬓角,吹散庭中淡淡血腥气。
江萱怔在原地,任凭迷乱发丝拨动视线,眉头紧蹙倏尔复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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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一役,江祁伤得不算轻,依大夫的话须得静养一段时日才行。
因他救命之恩,江二郎遂将他留在江宅照看,族中上下偶有微词却也不敢在江二郎面前说道,更别说在江太夫人那边了。
至于那位邓御史,伤得稍微轻些,也由江二郎做主留他在江家小住一段时日,至于其中有无其他图谋,江萱心中虽有猜测却不敢轻易下论断。
然江二郎白日所言的那番话到底是让她思虑难寝,她越想越觉得江祁与从前那段交际有关,偏偏江祁如今昏睡着又不好质问,遂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去找祖母倾诉。
只是待她翻身下床往前间寻去,却见江太夫人床榻上空无一人,就连守夜的秀姑都不在近旁,江萱顿时慌了神。
她借着烛光依稀向前摸索过去,隐约听见小佛堂似有交谈声,小心上前躲在帘后便听得江太夫人同秀姑道:
“我看着萱娘的样子就想起了她母亲,可偏偏她俩不是一个性子。”
“龙生九子皆不相同,几位郎君娘子,就大郎君同老太爷与您的性子最像。”秀姑背对着江萱,低声打趣道,
“不过奴婢瞧着,这三娘子的性格倒和您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呢。”
“我年轻时候可比这孩子傲气得多!”萤萤微光下,江太夫人脸上的沟壑又深几重,她微微抬起下颌,旋即又垂落下去,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叹道,“这一点她倒是像皎皎。”
似有一声轻叹混入莲花状香云,江萱恍惚听得指尖划过书页的声音,偏屋内灯光昏沉瞧不清楚。
“你瞧瞧,她在这书上写得都是些什么呀。到底是老了糊涂了,连孩子想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江太夫人低声呜咽起来,连带窗外寒风呼啸,平添几分凄凉。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若是当年让她嫁得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是不是如今也不必母女阴阳两隔?”
秀姑上前轻抚江太夫人背脊,又温声安慰道:“润娘子从小与人不同,即便是当年老太爷不也没拗过她吗?”
“她从小说什么平等自由,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王侯将相生来如此,即便是榜上的寒门秀才,也算不得顶尖的潦倒凄苦。”
江太夫人掩袖拭泪,浑然未曾发觉身侧的秀姑僵了一僵,又继续道,“罢了罢了,都是冤孽……咦,萱儿,你怎么一个人起来了?秀姑,快给她披上,小心冻着。”
江太夫人正说着,转头瞥见江萱一身单薄衣物站在帘帐下,忙起身把她搂到怀里,又见她眉头紧锁,一眼就看破她心中藏事,开口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江萱想起适才借着微光隐约窥见的晶莹泪滴,不想叫江太夫人担心,先是摇摇头,偏她这般隐藏瞒不住江太夫人的眼睛,只得如实道。
“祖母,二哥今日同我说,邓御史身边的那位小江大人与我娘有关。”
江太夫人愣了一下,试探问道:“你当真不记得那位小江大人了?”
江萱微微偏头,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江祁的身份,然阿娘今生行善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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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怜贫扶弱,若是因为阿娘昔日善举才有江祁今日,这确有几分可能。
然她观江太夫人神色语气,却好像并不仅是如此,遂摇头回应。
秀姑早早取来大氅披在江萱身上,又扶着她往床榻上去。见江萱回复,江太夫人与秀姑面面相觑,旋即扯过被褥披在江萱身上,叹道:
“那你可曾还记得你娘当年捡了阿芷外,还捡的那个小乞丐?”
江萱点点头:“依稀有点影响.....莫不是?”
忽而窗外狂风骤起,江萱脸上瞬间布满诧异,当想过江祁是阿娘资助的平民学子,抑或是家道中落的寒门书生,却从未想过他……竟然是他。
“当年你与你娘归庐州途中因一时怜悯救下他与阿芷,这些事我都是知道的。可惜润娘尚未来得及为他谋定后事便不幸……”
江太夫人语气略有哽咽,未几又恢复平静,嘴角扯出一丝淡然弧度,叫人看不清她心中所想,“好在他也算争气,在白鹿洞书院读了几年书又入国子监学习,方能谋得如今的地位。”
江萱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松开:“阿芷自幼颠沛流离,若不是他护着也难走到我与阿娘面前。更何况阿芷的身世如今仍是个谜,我想若是能从江祁那里探得一些旧事,或许阿芷就能寻得她的亲人,也算是全了我与阿芷这么多年的情谊。”
江萱仰起头,昏暗烛光下她如墨色般的双墨熠熠生辉。
“你这丫头,也太偏疼芷丫头了,好像她是你亲妹妹一样。”江太夫人看着江萱兴致勃勃的模样,不由打趣道,
“当年你求着我不要让阿芷入奴籍,又拜托我早日寻得阿芷的亲人,这么些年也不曾放下过。祖母一直很好奇,阿芷与你非亲非故,你又为何要这般护着她呢?”
“孙女只不过是有些感同身受罢了。”江萱眼眸低垂,自嘲道,“这世上团圆的人多一个便少一桩憾事,总不能个个和我似的。”
江太夫人静静地看向她,眼底颇有动容,遂把江萱拦在怀里轻哄道:“好孩子,你既然想好了便去做吧。此事若真能做成,也是一件大功德。”
江萱低声“嗯”了一下,忽觉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间竟酣睡过去。
只模糊听得江太夫人提起三叔公家那位行六的叔叔有一个小女儿,年岁与她相仿,想着叫她来多与江萱说说话。
江萱迷迷糊糊地应下,便沉沉睡去。
翌日,江萱既得了江太夫人的允准,心中又有了主意,遂将江祁的身世说与阿芷听,想着让她多与江祁亲近一些。
反倒是阿芷听了后倒扭捏起来,绞着帕子支支吾吾道:“自打入了江家后,哥哥的消息便很少收到了,如今一见面认了人反倒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要不还是缓缓吧?”
江萱见她紧张,拉过她的手好生安抚道:“你自被人贩子拐后,若非他机敏护着,你早不知道被拐到哪里去了。何况他或许能知道些你亲身父母的事情,你难道不想找到你爹娘吗?”
阿芷紧咬下唇,良久方看着江萱的眼睛道:“我都听阿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