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江波,舟行百里。
舟船上多有不便,江萱只擦了擦身子便躺下,脑子里又想起先前与江夫人说话的场景来。
江家传承数百年,仅富庶二字亦难轻易概括。此番乘船南下,光是所载特产的便是满满两船,再算上绫罗绸缎古籍珍品统共七船之数。
江萱原担忧此行太过招摇,惹京中御史多言,江夫人却宽慰她不必忧心,只因她夫妇二人常居京城不能侍奉江老夫人左右,仅备薄礼以表孝心。
裴氏又道,凡京中官宦携物归乡,招摇过十船者亦有数家,他们家这般已属节俭。
江萱见江夫人与裴氏说得诚恳便也半信半疑地应下了,但她心中仍觉不妥,唯恐途中出什么意外。
江夫人拍着她的手背只叫她安心,又遣部曲百名随行,也算是看护。
这不,如今屋内灯已熄了,江萱躺在床榻上,仍可闻窗外潺潺流水声与行走间木板嘎吱响动。
江萱知道那是部曲在舟船上巡夜的脚步声,然此离京第一夜,江萱却难眠。
除却下人与船夫所居的船舱外,船身约有三层楼高,远望宛如楼阁游走于江水之上。
这第一层设灶台、水房、值夜所等日常起居必备之处,江氏兄妹分居二三层,交谈间亦可照应。
伺候江萱的几个丫鬟随江萱一道居于同层,倘若江萱有什么需求一墙之隔侍奉便宜。
今夜应是竹沁当值,江萱不欲惊醒他人,轻声下床行至窗前,倚窗对月,兀得想起前几日陈琰与周宣容差人送的信件来。
陈琰如今尚在月中不宜出门,令人送来两车古籍书册,又在信中谆谆嘱托,言及江润旧时兴女学一事,望她不坠江氏风范。
至于周宣容,只在信中提起这两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送她远行,待过一两年便亲往庐州相寻,只愿江萱不要嫌弃她才是。信中词句俏皮,若非字迹几处氤氲,江萱难查周宣容离别心绪。
两封书信看下来,江萱心中波澜惟自己可知。
诚然她初入京时与卿二人相交多有私心,然此两年相交相知于她而言确如世间难寻珍宝。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江萱忆起从前与几人高谈阔论种种,未觉寒钩高悬,思绪渐远。
不知北月浮空,是否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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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船沿河道一路南下,途径各州县镇,偶有停歇。
江二郎是个闲不住的,凡停歇县镇必下船走动半日,寻些当地特色玩意带回船上,说是给蓁蓁买的。
江萱瞅着那雕法拙劣的松木玩偶,再看向自己二哥咧着个嘴笑得开怀,不由怀疑起自己这几年珍宝是不是见得少了,所以才不辨民间遗珍。
然江二郎为父之心一片赤诚,江萱实难如实相告,只得硬着头皮夸上几句“古朴自然”“天然雕刻”,哄得江二郎面上笑容愈盛,又从身后捧出一物交予江萱手中。
江萱来不及细看江二郎递来何物,刚想要出言推脱却见江二郎一个跨步行至门外,生怕江萱不肯收。
江萱无奈摇摇头,低头看向手上被蓝布包裹着的物件,心生好奇掀开一看,眼角瞬间湿润。
蓝布之下,是一窝用榉木雕刻的兔子。
雕法死板,刻痕明显,却又形象鲜明。
江萱数了数,这窝兔子恰好三只。左右两只兔子形体略大,将小兔紧紧拥在二者中间;那小兔口衔青草憨态可掬,浑然未沾世事。
眼前雕塑逐渐模糊,水珠落在那只小兔头上,更沾青草几分鲜嫩。
舟船渐行,水波寥寥,偶有几只尚未南行的白鹭飞跃苍空鸣声低唔,渔人不以为意。
行路过半,江萱是个不爱下船走动的性子,江二郎便将沿途所见风物一一说与江萱听,一来二去兄妹两人关系愈发亲近。
因江水寒冻,纵然船舱屋内烧炭取暖也难抵丝丝阴寒,江二郎自幼习武都扛不住,更别说江萱了。
江二郎身为兄长,自然要照顾自己这个体弱的妹妹,故每每清晨都令人将熬煮好的姜茶送至江萱房中,让竹沁与阿芷盯着江萱饮下;倘若遇清空万里,江二郎又唤江萱行走于甲板,每日约一个时辰,不到时辰不许江萱回房。
江萱试图推脱,然江二郎历经沙场,认真起来不容江萱拒绝。如此盛情难却,江萱只得遵从。
如此一日日下来,江萱发觉今岁冬日咳嗽次数明显少上许多,便也不觉江二爷有时严苛,每日行于甲板更是积极许多。
江二郎深藏功名,日日坐船侧垂钩钓鱼,是以兄妹二人用膳时桌上往往多了碗鲜甜鱼汤,也算给行舟生活多了件趣事。
这一日,船经颍州例行停与港口,江二郎如往常一样闲走停泊小镇,江萱照旧居于船上绘画自娱。
然待江萱停笔却迟迟不见江二郎归来,正要差人去寻,忽闻甲板上一阵匆匆脚步停在门前,来人正是江二郎贴身小厮:
“姑娘,有贵人到访,郎君请姑娘静待屋内,免得冲撞。”
贵人?
来人虽气喘,言语间郑重不由让江萱一愣,全然未发觉自己悬笔纸上,平白让一滴墨色坠于纸面污了幅好画。
江萱回过神,盯着那块墨渍眉头紧皱,应声道:“知道了。”
外头人得到她回复,又听得一阵脚步声离去。江萱看着那幅画,随手将它团作一团扔至一边,又朝窗外远处望去。
贵人……
江萱眉心更折,思忖那到底是怎样一位贵人。
日落西山映照晚霞万千,江面一片绯色。江萱闲敲棋子,听得门扉轻叩转折,厨娘端着几盅小食轻步上前,恭言道:“姑娘,该用膳了。”
江萱转头看向她,黝黑的眼珠看不到一丝心绪:“今日兄长可有点膳?”
厨娘愣了愣,素来江萱从不过问厨房中事,今日忽然问起属实是始料未及,便硬着头皮答道:“陈总管先前让厨房加酥鱼、全英荟萃等几道热菜,又命人取几坦好酒备着,后又传话不用了。”
“我知道了。”江萱点点头,起身往外间走去,“今日我同二兄一道用膳,你且把这些送到堂中即可。”
厨娘尚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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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萱所问何意,又听得江萱嘱咐,忙转身跟在江萱往二层走去。
待江萱行至江二郎房门口,船身也缓缓启航。她推开门,江二郎方开了一坛秋露酿正欲饮之,忽见江萱进门吓了一跳,险些将这坛好酒丢在地上。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江二郎悻悻笑道。
楼船虽不能与京中院落相较,却也将所居住所分为内外两间。内间乃日夜起居之所,外间常用于接人待客,方可不失礼节。
江萱命厨娘将晚膳置于桌上,待她离去才缓缓开口问道:“二兄,刚刚是谁来了?”
江二爷睨了她一眼,仰头饮坛,待过了瘾才坦诚相告:“就知道你要问,是齐王。”
江萱一挑眉遂又陷入深思。
大周律令,凡亲王、郡王等诸皇子,无诏不得擅出京城,违者以谋逆论。齐王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实在是怪异。
江二郎似是看出江萱心中所想,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鱼脍,悠然道:“齐王此次出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哼,不然凭他怎么敢冒然出京引人攻讦。”
“说的也是。”豫王齐王之争喧嚣尘上,若是被豫王抓住了这个把柄,朝内怕是又要引起轩然大波,不过江萱听着江二郎斩钉截铁的意思不由好奇问道,
“二兄是如何得知齐王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呢?”
江二郎朝窗边小几看去,江萱顺着他的目光往那处一看,只见小几上放一盘残局,又听得江二郎颇为无奈地回道:
“齐王有意相交却又不能透露太多,听他的意思大抵是陛下对南方世家不满已久,怕是要大动干戈了。不过他的棋下得也太臭了些,我都让他好几子了。”
听得江二郎抱怨,江萱莞尔一笑。行程无聊,她有时也会与江二郎交手几盘,若论棋力江二郎比江大郎更为出众,遇到齐王这个身份贵重又棋力不佳的,当真是难为他了。
只是……
江萱眼中忧虑不减,喃喃道:“阿琰还在月中,他却一路南下享受风光,当真是惬意。”
江二郎悬在空中的筷子一滞,颇为古怪地看向江萱却未制止她可称为狂悖的言论,良久叹道:“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于妇人?”
江萱满心不服气,赌气似的回嘴道:“二嫂在时兄长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二嫂最是明白我!”
江二郎没察觉江萱言语间的阴阳怪气,只当她是普通询问,更是骄傲地挺起胸,叫人看了不由一阵牙酸。
江萱知晓自家二兄与二嫂鹣鲽情深,却又看不过他如今这副得瑟样,只得快速用完膳回到自己房中,心绪更沉。
她仰面看向帷顶,总觉得江二郎的话哪里不对,却又道不出哪里不对,翻了个身不由担忧起陈琰的状况。
陈琰本就难产,江萱算算舟船行至颍州的时间,差不多就是陈琰生产后三五日齐王就奉旨离京,偏偏京城一点风声都没有,只当是齐王居府陪陈琰,叫阁中妇人一阵羡慕。
帐外烛火萤萤,江萱远远瞧着那烛身越燃越短,终只是长吁一口气,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