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天还没黑，江萱赶忙驱车至顺昌乡君与她说过的那间食肆去。
食肆位居延福坊，住在延福坊的多是七八品的小官与民间百姓。
日近黄昏，食肆快到了关门的时刻，只剩跑堂卖力地收拾食肆。
跑堂擦着桌，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道：“今儿要打烊了，客官请明日再来。”
食肆的光昏昏沉沉，还弥漫着一股油烟味。
江萱皱了皱门，开口问道：“你们掌柜的在吗？”
跑堂闻声抬头，见江萱虽穿着素净，然观其衣料便也知道来人的身份必定是贵不可言，旋即咽下将要脱口而出的俚语，陪笑道。
“请贵人稍候，我这就去请掌柜的。”
江萱挑了个干净地皱眉坐下，没一会儿便见掌柜被跑堂推了出来，二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见了江萱赶忙止住话头。
掌柜也是个人精，只是扫了一眼江萱的衣着，便对江萱拱了拱手，道：“这位娘子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江萱朝身边人看了一眼，便都识趣地退了出去，便是那跑堂的也不例外。
等食肆内只剩下江萱与那掌柜，江萱也不拐弯抹角，对那掌柜开门见山道：“不知乡君可有空。”
那掌柜本奇怪江萱怎么会这个时候来食肆，待听了江萱的话，原先还显得市侩的眼睛瞬间迷成一条直线，止不住地打量着江萱。
“娘子说得是谁？”掌柜笑着回道。
江萱虽不知道顺昌乡君为何会在此处开一间食肆，但也看出眼前人的谨慎，便不执拗于叫他非应下乡君是他的主人，只是一笑道。
“与你家主人说，先前她和江娘子说的事，江娘子答应了。”
话毕，江萱看也不看掌柜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出食肆，心头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是夜，江萱早早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江祁处理完公务回屋，见江萱睁着眼睛朝帷顶看，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里打趣道。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萱捋着长发从床上坐了起来，将今日的事情悉数说与江祁听，又将自己打算把林姑娘交给顺昌乡君的事儿一并告诉他。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是他们既然敢暗杀林姑娘，想必他们对兄长也起了疑心，否则何必杀人灭口。我是怕那伙人不死心，又怕连累的兄长嫂嫂。”
江大郎夫妻待她不薄，即便是江萱真实身份暴露后，江大郎夫妇也没有因江舅父江舅母离京而薄待她分毫，依旧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这件事，她明知有风险却还是把江大郎与裴氏牵扯进来，江萱深感有愧。
江祁察觉她情绪低落，轻轻把她揽入怀中安慰道：“我观兄长乃心怀天下之人，朝中重臣私下龌龊之举舅兄也知一二，只是陛下袒护，故而舅兄不能撼动其分毫，只得隐忍。”
江萱顺势靠在江祁的怀中，叹声道：“兄长是家中嫡长子，日后继承家族权柄，不得不为江氏一族考量，这我也是明白的。只是我怕那人想对兄长与几个孩子下手。”
如今江家式微，朝堂中你死我活的事情不少，若此刻发难，难保江家要行赵氏孤儿之事。
见江萱越想越焦虑，江祁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别多想，舅兄对江宅还是能掌控的，断不会出现类似今日之事。”
对于江大郎的手段，同样身为男人，江祁远比江萱知道的多多了。
只是那些阴暗手段，还是不要让自家娘子知道的好。
江祁的手轻抚过江萱柔顺的长发，问道：“所以你今日去寻乡君了？”
“嗯。”江萱点点头。
对于顺昌乡君，江萱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明明是宣宁侯的妾室，却能获封诰命，与乐安县主之间也不似寻常妻妾般争斗。若不明说，旁人还以为她俩是亲姐妹呢。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对主母半百顺从之人，江萱却觉得她的顺从只是表面上的。
甚至江萱觉得，在顺昌乡君的心里，她不会屈服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帝王。
这样的感觉，在身为顺昌乡君的妹妹卫昭容身上更为明显。
卫昭容因家变入宫为婢，家族平反后又一跃成为皇帝的美人，后又擢升为昭容，得宠至今。
她对宫中的一众妃嫔，无论位份高低，都有着天然的抵触与厌烦。
而这种抵触与厌烦，并不是因为她们同为皇帝的嫔妃，而是源自于心底涌现出来的厌恨。
顺昌乡君作为卫昭容的姐姐，她将这种厌恨隐藏得更好。
可是在与顺昌乡君相处的过程中，江萱能隐约察觉她对朝局以及奸佞臣子的不满。
江萱大逆不道地想，如果顺昌乡君是男子，说不定会行林慎之举，将大周上下的官员洗刷一遍。
只可惜她是个女子，注定触碰不到那座至高王座。
江萱想到聂二郎对顺昌乡君的亲近，以及秦王对秦王妃的冷淡，脑海里蹦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你说乡君会不会……”
话到嘴边，江萱忽然停下，对上江祁看向自己的眼睛。
澄澈的眼底是倒映江萱一个人的身影，江萱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慌乱地低下头。
江祁疑惑问道：“嗯？乡君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萱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不知道将林姑娘交给乡君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诚然，顺昌乡君与她说过，她并没有利用林姑娘的意思。然事事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说过的话一定能够兑现呢？
江祁明白她的忧虑，安抚道：“乡君她虽然工于心计，但她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卫氏忠贞报国的祖训，想来乡君也不曾遗忘。”
江萱心底闪过一丝不快，抬首看向江祁：“你似乎很了解她？”
“咳。”江祁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忽地感觉衣襟一紧，原是江萱见他这个样子，不自觉攥紧了手。
江祁赶忙道：“从前办差的时候与宣宁侯有些交际，也去他家的府邸拜访过，与乡君也有见过几次面。”
“只是这样？”江萱狐疑地看向江祁。
“是。”江祁点点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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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皇帝给他派的新差事。
虽说过了年，但各地流民的情况并没有疏解。
部分地方官对流民登记造册，编入本地户籍。然任由一部分流民因家乡受灾、叛军过境等缘故无法归乡。
而今岁春耕在即，部分地区缺乏青壮年，帖子早早递了上来。
陛下决议于朝中选派一人梳理流民，分配至各州各县开辟土地，推行春耕。
“陛下的意思是遣人分配流民，平息民怨。”江祁道。
林慎一行人的叛乱虽然很快被镇压，但其带来的灾祸却没有休止。
兵过如篦，眼见就要秋收，叛军的一把火烧毁万亩良田，于寻常百姓而言便是断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据地方官报，今岁冬日死于挨饿受冻的人便是去年的十倍不止。
是故，为平地方民怨，朝廷亦需派人安抚。
江萱从江祁怀中起身，与他面对面坐着，斟酌问道：“陛下是想让你去吗？”
江祁摇摇头：“陛下已择定御史台孙御史出任安抚使，巡查各州，尤其是荆、襄二地。”
孙御史与江大郎同在御史台，江萱也从江大郎口中听过这位孙御史的名字。孙御史为人刚正，不畏强权。
皇帝派他出任安抚使巡查各地，想来也是存了敲打各州县地方官的心思。
江萱如今对这位皇上的心思也能摸出一二，只是……
她看着与江祁相织的发尾，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
“萱娘，齐王的意思是让我也参与进去。”
江萱眉心一皱，安抚使一职看似鲜亮，然此行中必定困难重重，甚至可能招致祸患，心中对齐王生出几丝不满来：“巡查一事乃陛下做主，齐王岂能左右皇帝的意愿？”
江祁见江萱想差了，道：“齐王知道圣意难违，并没有打算让我顶替孙御史，只是让我随孙御史同行。”
江祁眼眸一沉，他的表情自然逃不过江萱的眼睛。
想起先前齐王让江祁干过得种种，江萱心下已然有了推断，她冷哼一声道：“他不会又想让你像上回隐瞒王眺干过的事情一样吧？”
江祁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江萱见他久久不说话便明白了：“齐王他是不是与地方官勾连做了什么？”
如今储位未定，齐王想要更上一步，自然离不开各方的扶持。
只是但凡君主，最忌讳底下人结党动摇皇权。
江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江萱的说法。
“他这是在作死。”江萱气愤道。
“萱娘，我别无选择。”江祁像是认命般的看向江萱，眼底似是无奈。
江萱沉默，她确实不喜齐王。可在外人眼中，江祁是齐王一派，认齐王为君，甚至于他如今的地位也离不开齐王的帮扶。
若要江祁判主，且不论后世评说，光是朝臣的施压都足以让江祁丢掉官位性命。
江萱不愿意看到他落到那样的结局，劝说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她亲咬下唇，看向江祁。
江祁看着江萱放心不下的模样，轻轻把她拥入怀中：“放心，我不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