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住,片刻后,像炸开了锅。
“我家阿生也被洪水冲走了!”
“春生为了去救小秋,也被洪水卷走的!”
“爹爹!娘亲!你们不要丢下我!”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跌坐下来,或跪下来。
“我家老头还没来得及爬上来就……”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爹娘!”
欣桃顿感无力,又难以启齿,“已经,都找遍了。”
“不!一定还有地方没找,让你那只大鸟再带你去找找,说不定会找到的。”
“对啊,姑娘,求求你,再帮忙找找我娘!”
哀求的声音越来越多,欣桃却已精疲力尽,而且她和清来真的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对不起。”
忽然,不知是谁抬头瞪了一眼天,那目光充满愤恨!“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此话一出,积攒了满腔的悲痛与愤怒忽然找到了出口。有人开始低声咒怨,后来越来越大声。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举起枯瘦的手,指向依旧乌云密布抖下大雨的天空,“枉费我日日供奉你们,你们却不顾我们的死活,我家小孙子才四岁,他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让你收了他的命去?”
所有人听了这话,纷纷由悲伤转为愤怒。
一个年轻男子从地上站起来,双眼通红,“什么河神,龙王?什么风神,雨神?全是骗人的神明!我们年年烧香,月月上供,举办祭祀典礼,贡品哪次少了?到头来洪水冲毁了我们的家园,淹死了我们的亲人,他们可曾眨一下眼?”
“住嘴!”一位老者将拐杖重重杵地,“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你们疯了不成?”
“我没疯!”那年轻男子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疯的是那些在天上安安稳稳坐着,享受着我们的供奉,却不管我们死活的东西!我爹娘说没了就没了,神明在哪?神明要是真有眼,就该让这雨倒回去,这场洪水退回去!”
众人一阵骚动,有人附和怒骂,有人默默流泪,愤怒和悲痛搅在一起,像一团烧不起来的湿柴,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
欣桃眼睛里满是悲悯和无奈,她看向其他人,清来的表情和自己一样,而岁除和若风,眼里却只有淡漠,仿佛一切哭骂,不过是云烟被风吹过便散了。
她知道,凡间生灵对于云天之上的仙君而言,确实微若蝼蚁,所以即便他们说什么怨恨的话又何须在意。岁除与若风便是如此。
这时久符突然说了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明亦是如此。”
所有人,包括欣桃他们一瞬间齐齐朝他看过去。
久符表情愣了一下,“我,我说的不对吗?”
欣桃他们都没有回答,而那年轻男子又一次愤恨地道:“对,这位少侠,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再也不要相信什么风神雨神,河神龙王。再也不要供奉他们!”
“对,等大水退了,我们就去砸了那龙王庙和风神雨神庙,再也不祭拜河神!”
“你们不要胡闹了!”老者又将拐杖重重杵地激动地道。
欣桃忽然想到什么,“各位村民,你们为何要同时祭拜这么多位掌管水域与降雨神明?我看这个村子人口不多,可听你们方才所说,供奉的规模却相当大!”
村民们都被问得面面相觑,老者缓缓开口,“唉,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们村啊,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特别是四月份到七月份这几个月,天天下。每年这几个月都会有那么几次河水暴涨淹到家门口的情况,所以只要是掌管风雨河流的神,我们都祭拜和供奉。”
“我们年年月月献上香火和贡品,只为了风调雨顺。往年都灵得很,虽然天天下雨,但河水很少暴涨!”
“今天怎么突然就不灵了呢?”人群中忽然有人发问,这一问便有人接二连三地跟着追问。
“对啊,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洪水,难道上个月的祭祀出了什么差错?”
“不可能啊!”
人群中忽然传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是阿牛哥,我,我看见他,他把菜子妹妹放走了!”
“你说什么?”老者又一次将拐杖重重地杵地。“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怪不得,怪不得!整个村子都被他害惨了!”
“不可能啊,我们明明看到笼子带着菜子沉下河里去了!”
欣桃与清来震惊之下相互看了一眼,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正想发问那颤颤巍巍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牛哥对笼子做了手脚。”周围的人都给说话的人让开,一个瘦小的十五六岁的少年被身后的人推了退出,他继续道:“菜子妹妹水性又很好,笼子沉下去后,就逃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那阿牛人呢?”
“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离开了村子。”
“他们竟然逃走了!关系整个村子所有人的性命和活口,他们竟然就这样走了!”
“都怪阿牛干的好事!我们都被他害死了!”
“爹!娘!”
“好你个阿牛,平日看着老实,私下竟是这么恶毒的心肠!我的小孙子,我小孙子被他害死了!”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将阿牛狠狠唾骂了好几遍,忽然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那少年。
“你为什么不早说?”
“对啊,你看到了不早说,你要是早说,就不触怒河神引发洪水!都怪你!”
“我,我不敢!阿牛哥力气那么大,抓着我的胳膊我根本动不了,菜子妹妹又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敢说!”
方才怒骂神明的汉子突然举起拳头就要朝那少年打过去,岁除一步上前抬手挡开,又将他推了回去,他跌在地上,又摔了一身泥。
“愚蠢之徒,借口·活人祭祀,实为草菅人命,竟还妄想神明保佑?我看这场洪水不过是因果报应,咎由自取!”
“你,就算你方才救了我们,也不能说这种话!祭祀典礼皆是按照神明指示操办的!”
欣桃记得天云州亦有祭祀典礼,但所供奉之物,却只有甘霖雨露,或是人间一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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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新奇的物件。祭祀典礼最重要的仪式其实是祝颂、歌唱与舞蹈。岁除说的没错,神明,从来不会要求任何人以活物祭祀。
“真正的神明,悲天悯人,断然不会要求你们以活人祭祀!我们五人皆是修仙者,从未听闻哪位神明会要求凡人供奉祭拜,更别说以活物祭祀。门派里偶有祭祀也不过是我们对神明的指示心怀感激,自愿而为。”欣桃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们是如何收到神明的指示?他们当真要求你们以活人祭祀?”
“这......”
方才欣桃在大雨中竭尽全力救了她们的性命,这时听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仔细回想,而后个个哑口无言。
良久有个人道:“可,可往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大洪水,肯定是祭祀出了问题啊?”
“你们每年都以活人祭祀?”清来悲痛不已,“按方才那位弟弟所说,菜子妹妹应当比他还小,最多不过十三四岁,你们怎么忍心将那么多年幼孩子沉河?”
“那,那倒没有年年,三年一次而已。因为每三年,也就是前几天那段日子,那大河底下都会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欣桃心想,这或许与之前看到的那道黑影有关。“只有妖魔才会害人性命!”
一直躲在后面的一个瘦弱汉子忽然跑出来大着胆子叫喊,“我之前就说了嘛,那根本不是神明,是妖怪!你们还说我亵渎神明,不相信我!你看这位女侠都说了,是妖怪!”
岁除忽然问道:“那妖怪,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所有村民皆是一愣,都摇头答不出来。最后是那老者道:“我听我爷爷说过,大约是三百多年前的事。当时我们祖上逃难至此,见此处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就留下在此安居。却没想到这里雨水极多,影响粮食收成,劳作一年将将能饱腹而已。”
老者缓了一口气,继续道:“后来有一日,我祖上在河上捕鱼,忽然听到一声奇怪吼叫从河底传来,接着河水翻涌,船翻了,他落入水中,在水下看到了一座庭院,那庭院中隐约有人影。”
“然后呢?”欣桃听着甚是奇怪,之前看到的那道黑影,应当是个体型巨大的妖怪才对,而且此处妖气弥漫,即便此刻大雨未停,水汽弥漫,那妖气也十分清晰。
“然后水流突然就缓了下来,我祖上奋力往河面游,侥幸活了下来。祭祀河神的事情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至于以活人祭祀的事情。”老者说到这,眼神躲闪,难以启齿。
“我知道!”有人自告奋勇站出来继续道:“以活人祭祀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那年也发了洪水,但没这么大,然后村长就到外面请来了一位道长,他说自己得了河神指示,以后要献上年轻姑娘才能保佑风调雨顺,河水永不泛滥。”
欣桃听到这甚是无奈,之前的怜悯之情所剩无几,甚至觉得岁除方才说的话没错,皆是因果报应,咎由自取。
她也忽然明白,为什么神仙不该擅自插手凡间之事,人间之事,其中因果复杂,冒然插手必会乱了其中因果,影响或大或小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