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武被陈枫一句话整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道:
“龙岭没有你想吃的饭。”
“而且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停留。”
“帝路盘既已亮起三格,剩下核心,也会一一有所回应。”
“你们必须尽快行动。”
“天道抽离,天地失衡已经开始。”
“越往后,三千道州会越乱。”
“所有沉在岁月里的东西,都会慢慢醒来。”
陈枫收起笑。
“前辈也察觉到了?”
“自然。”
烛武看向天穹。
龙岭上空云气翻涌。
但云层之后,已没有过去那种无处不在的天道压制。
对他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而言,这种变化明显。
“天道不再俯看此世。”
“这对弱者而言,也许短时间看不出什么。”
“可对圣境之上的存在而言,这就是牢笼的锁开了一半。”
顾明泽皱眉。
“很多老东西,会出来?”
烛武淡淡道:“已经有人在动了。”
“这些年,我虽在龙岭闭关,但龙岭耳目未断。”
“一些早该坐化的旧圣,已经开始出山。”
“一些曾被天道压制的禁地,也有松动。”
“帝路核心一旦继续归位,动静只会更大。”
银月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岂不是更危险了?”
陈枫瞥他一眼。
“你现在合体巅峰了,别这么怂。”
银月立刻挺胸。
“我不是怂。”
“我这是谨慎。”
涂月璃冷笑。
“你最好真能谨慎。”
白泽抱着锅,小声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陈枫低头看向帝路罗盘。
罗盘安静了许多。
因果归位之后,它像吃饱了一顿,暂时没有继续转动。
“还没指。”
“估计得走一步看一步。”
顾明泽看向烛武。
“你方才让我们离开,那你呢?”
烛武站在古洞前,身后暗赤山体如一条沉眠巨龙。
他没有回头。
“我在这等着你们。”
“待到帝路开启那天,我们将会再次相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赤金色的眼眸里,难得浮出一点暮色。
“希望我能活到那一天。”
“亲眼见证这份奇迹。”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青玄低下头。
顾明泽也没有说话。
至圣烛武,世间最后一条真龙。
他强到能一手压万妖天域,能让三族老祖跪地不敢抬头。
可再强,也敌不过岁月。
陈枫看着烛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龙圣不再像昨天那样遥不可及。
他更像一个守门守了太久的老人。
门终于开了一次。
可他自己,却未必等得到真正开路的那天。
陈枫把罗盘收好,正色道:“前辈,你放心。”
“帝路一定会开。”
烛武看向他。
陈枫咧嘴笑了笑。
“我这人虽然平时不太靠谱。”
“但答应过的事,一般都认。”
顾明泽在旁边淡淡道:“一般?”
陈枫立刻改口。
“必须都认。”
“刚才是说顺口了。”
烛武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
“那我便等。”
风从龙岭深处吹来,黑洞前的龙火轻轻摇了一下。
陈枫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可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转过身。
“前辈。”
烛武看向他。
“还有事?”
陈枫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可以给我讲讲龙族那个承诺吗?”
“你之前说,龙族守门,是因为欠了天下一个承诺。”
“我想知道,这个承诺到底是什么。”
烛武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银月都不敢乱动。
久到白泽怀里的星流锅,都安安静静没有再嗡。
最后,烛武抬起手。
赤金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
光芒散去后,一张纸出现在他手中。
纸不知是什么材质,薄得像蝉翼,却没有半点腐朽痕迹。
上面布满古老的文字。
纸边有焦黑,像曾被天火烧过。
烛武看着这张纸,声音很低。
“这个承诺。”
“龙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每一任龙岭之主,都要读一遍。”
“读完之后,便要守一生。”
他把纸交给陈枫。
陈枫双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纸上文字像活了过来。
一股古老又沉重的气息,从纸中扑面而来。
陈枫没有立刻念。
他抬头看了烛武一眼。
烛武点头。
“念吧。”
“既然你已经拿到了帝路盘,也该知道这段旧事。”
陈枫缓缓展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像是用龙血写成。
每一笔都带着沉重的悔意。
陈枫轻声念了起来。
“我犯了个错。”
“一个很大的错。”
声音在古洞前响起。
原本还有些许风声的龙岭,竟在这一刻一点点安静下来。
陈枫继续念。
“在灭世之灾降临之时,我竟还想着独自称帝。”
“我或许是疯了。”
“但说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我背刺了天道。”
读到这里,陈枫眼皮一跳。
顾明泽神色沉了下来。
陈枫没有停。
“我在天道与深渊对抗之时,抢了一份天道本源,并将其炼化。”
“我是变强了。”
“超越了大部分帝。”
“可是真的有用吗?”
“我在深渊面前,如蝼蚁一般。”
陈枫读到这里,喉咙有点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烛武。
烛武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可陈枫能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不是烛武的错。
却是整个龙族背了无数年的债。
陈枫继续往下念。
“他们没有情感。”
“他们只知杀戮。”
“他们...无穷无尽。”
“那一次,我们打退了深渊一段时间。”
“可事后,天道并没有灭杀我。”
“祂只说了一句。”
陈枫顿了一下。
纸上那一句话,字迹与前面不同。
像不是龙帝写下,而是天道之声,被他强行记入纸中。
陈枫缓缓念出。
“你可愿为太初而战?”
这句话落下,龙岭深处忽然传来低低嗡鸣。
像有万千龙骨被唤醒。
又像无数亡者,在旧誓前低头。
陈枫接着念。
“我龙帝,烛天,在此立下誓言。”
“我以龙族帝血为证。”
“以龙岭祖脉为证。”
“以太初万族为证。”
“龙族祖祖辈辈,镇守龙岭。”
“直至帝路重启。”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张纸上的文字全亮了。
赤金色光芒从纸中飞出,在古洞前化作一道模糊的龙影。
那龙影古老。
只是浮现一瞬,便重新散回纸中。
龙岭深处,响起一声悠长钟鸣。
咚。
整座龙岭都在这一声里,轻轻震了一下。
白泽抱着星流锅,眼圈微微发红。
“师父。”
“龙帝后来,一直在守吗?”
陈枫把纸合上,没有立刻回答。
烛武替他答了。
“是。”
“从烛天先祖之后,龙族再无真正离开龙岭。”
“太初之后,龙族不断衰弱。”
“血脉凋零,真龙一脉逐渐断绝。”
“到如今,只剩我一个。”
银月低声道:“就为了这个承诺?”
烛武看着他。
“不是为了承诺。”
“是为了赎罪。”
“也是为了希望。”
涂月璃抿了抿唇。
“那你恨那位龙帝吗?”
烛武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他摇头。
“年少时恨过。”
“恨他一念之差,让龙族背了这么久。”
“后来不恨了。”
“因为我活得越久,越明白一件事。”
“犯错的人,能低头认错,并用余生去偿还,已算不易。”
“龙族背着这份承诺活到今日,并非只有痛苦。”
“至少我们守住了这道门。”
他看向陈枫手里的帝路罗盘。
“也等到了你们。”
陈枫把那张纸双手还给烛武。
“前辈。”
“这份承诺,已经守得够久了。”
烛武接过那张纸,轻轻收回袖中。
“还不够。”
“帝路未启,承诺便未完。”
陈枫看着他。
“那就等我们把它完成。”
这一次,烛武没有说“希望”。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顾明泽看向天色。
“该走了。”
陈枫嗯了一声。
他把星流锅取了回来,抬手一抛。
黑锅迎风变大,稳稳悬在众人面前。
青玄本来还沉浸在龙族旧誓的沉重里。
结果看见这口锅,又沉默了。
这群人,真的很神奇。
前一刻还在听太初龙帝悔罪遗言。
下一刻就要坐锅走。
情绪切换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烛武点头。
“龙岭会压住万妖天域。”
“至少在我死前,没人敢乱动狐族。”
顾明泽看着他。
“那你可得多活几年。”
烛武笑了一下。
“尽量。”
陈枫站在锅上,对烛武拱手。
“前辈,等我们消息。”
烛武看着他。
“我会等。”
“若有一日帝路重启,龙岭钟鸣会响彻万妖天域。”
陈枫咧嘴。
“那到时候可得响大点。”
“不然我们听不见。”
烛武道:“会很大。”
“大到天下都能听见。”
陈枫点头。
“那就行。”
顾明泽催动星流锅。
黑锅缓缓升空。
青玄站在下方,朝众人行礼。
烛武则站在古洞之前,赤黑长袍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没有挥手。
只是看着那口锅越飞越高。
看着陈枫一行人离开龙岭深处。
直到锅影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烛武才慢慢转身,看向那座重新安静下来的古洞。
“先祖。”
“他们来了。”
“我们龙族,也快等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