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声音落下,陈枫的脚步猛地一停。
“谁?”
镜中雾气轻晃。
一个女子身影慢慢浮了出来。
只有半身,看不见腿脚。
她一身古衣,长发垂落,额间一点狐纹,眉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旧气,像站了很久。
苏梦秋握紧了霜华剑。
“前辈是狐族之灵?”
女子看了她一眼。
“算是。”
“也不算。”
陈枫接过话头。
“能不能说人话。”
女子沉默了一下。
像是很多年没人这么跟她说话了。
过了两息,她才重新开口。
“我是祖地留下的一缕守门念。”
“你们可以叫我,镜灵。”
陈枫点头。
“行,镜灵前辈。”
“那我们现在算过关了?”
镜灵看着他。
“只过了第一关。”
“失名境中,能记住自己是谁,不算本事。”
“能在忘了自己的时候,还记得别人,才算勉强入眼。”
“这一关,本是为狐皇一脉所设。”
“凡入祖地者,先忘己名,再断旧念。”
“若连最看重的人都寻不回,那便没资格再往里走。”
苏梦秋轻声问道:“那若是一个人进来呢?”
镜灵答道:“那便看他最放不下什么。”
“有人会看见权位。”
“有人会看见仇。”
“有人会看见过去。”
“也有人,什么都看不见。”
陈枫挠了挠头。
他方才看见的是旧屋,天骄榜,还有苏梦秋的名字。
这倒让他有点意外。
镜灵像看出了他心里那点嘀咕,淡淡开口。
“你心里杂念多。”
“能看见的,自然也多。”
陈枫嘴角一抽。
“你这听着不像夸人。”
“本就不是。”
“……”
行。
这镜子脾气也挺臭。
陈枫懒得跟她在这磨嘴皮,直接问正事。
“后面还有几关?”
“还有三关。”
“照心。”
“问骨。”
“开门。”
陈枫抬了抬眉。
“听着都不像什么好路数。”
镜灵道:“好路,走不出帝路碎片。”
“坏路,也未必能把你们拦下。”
“能不能过,看你们自己。”
苏梦秋忽然问了一句。
“请问前辈,和我们一起进来的另外三人,如今在何处?”
镜灵看向她,语气倒比对陈枫缓了一点。
“他们在各自的境中。”
“若过得去,自会相见。”
“若过不去呢?”陈枫问。
“那便留在梦里。”
镜灵这话一落,周围又安静了。
陈枫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留在梦里。
这四个字,听着就不讨喜。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
“前辈,别的话我不多问。”
“我只说一句,里头那三个,有我徒弟,有我兄弟,还有我朋友。”
“他们,我都要带出去。”
镜灵看着他,镜中雾色轻轻起伏。
“你口气很大。”
陈枫摊开手。
“没法子。”
“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
“要是不敢说大话,早让人埋了。”
镜灵沉默片刻。
“那便去试。”
“第二关,照心。”
她话音落下。
镜面忽然亮了。
一道白光从镜中扫出,直直罩向二人。
陈枫下意识抬手,将苏梦秋拉到身后。
可那白光没有半点杀气,只是一卷,便把两人一起卷进了镜中。
……
等陈枫再睁眼时,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湖。
不深。
水只没过脚踝。
湖水平得像铺开的银纸。
上头倒映着天。
远处,立着无数面镜子。
一面接一面,排成了长长一列。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影。
有的是陈枫。
有的是苏梦秋。
也有的是陌生人。
陈枫低头看了看脚边。
苏梦秋就在他身侧。
还好,这回没散开。
苏梦秋显然也察出前头不太对,轻声道:“这些镜子……”
陈枫咂了下嘴。
“我瞅着像没安好心。”
刚说完。
湖面尽头就传来镜灵的声音。
“照心境,不照修为,不照血脉,只照你们心里最藏着的东西。”
“一路往前走。”
“镜会问你们话。”
“答对,可前行。”
“答错,便留下一样东西。”
苏梦秋问:“留什么?”
镜灵没有立刻回答。
下一瞬。
最前头那面镜子里,一道和陈枫一模一样的人影,忽然迈步走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黑袍,手持血色耀升,嘴角带笑,连站姿都像。
只是那笑,看着有点欠。
“留什么?”
它代替镜灵答了。
“留命,留心,留人,都行。”
陈枫盯着它看了两眼,乐了。
“这玩意模仿得还挺像。”
那个“陈枫”也笑。
“你也不错。”
“至少比我想得更蠢一点。”
苏梦秋眉尖轻蹙,霜华剑已经出鞘半寸。
陈枫却抬手拦了她一下。
“别急。”
“先看看这傻东西想说什么。”
对面的“陈枫”扛着镰刀,慢慢走过来。
“第一问,很简单。”
“若今日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它说完这话,抬手一划。
湖面一分为二。
左边,出现了苏梦秋的身影。
右边,出现了白泽,银月,涂月璃,还有狐城,归墟剑天,顾明泽,苏清月,一大片人。
这一手,看着就恶心。
陈枫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问得挺脏。”
假陈枫耸了耸肩。
“照心而已。”
“你不就喜欢说,人得活得真一点?”
“那现在,真一点,选吧。”
苏梦秋脸色微变。
她刚想开口,陈枫已经先笑了。
假陈枫一愣。
“你笑什么?”
陈枫往前走了两步,踏得湖水微响。
“我笑你这玩意儿看着像我,脑子却不太像。”
“这种选法,只有傻子才真选。”
假陈枫眯起眼。
“不选,便算输。”
陈枫抬手指了指它。
“错。”
“你这题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能走到这,不是靠扔谁活下来的。”
“而且……”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苏梦秋。
“我家老婆,也不会让我选这种狗屁东西。”
苏梦秋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抓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假陈枫冷笑。
“说得倒好听。”
“那要是真到那一步呢?”
陈枫扛起血色耀升。
“真到那一步,我就砍出第三条路。”
“你要是非问,那我的答案就一个。”
“谁都不扔。”
“真扔不掉,那就一起死。”
“反正老子不干这种拿自己人换命的事。”
这话一落。
湖上的镜子,同时颤了一下。
假陈枫嘴角的笑,僵住了。
下一瞬。
它胸口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
裂纹迅速蔓延。
从胸口到脖子,再到脸。
最后整个身子像瓷器一样,砰地炸开,化作一地碎光。
镜灵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此问,过。”
陈枫啧了一声。
“我还当多能耐。”
苏梦秋轻轻吐出一口气。
“夫君,这照心境,像是在逼人走极端。”
“嗯。”
“它不光问话,还专挑你心里最难受的地方捅。”
陈枫甩了甩镰刀。
“不过它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它太想让人讲道理了。”
“可咱俩,本来就不是那种正经讲道理的人。”
苏梦秋让他说得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夸自己呢?”
“实话。”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