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场面,比他先前想的还大。
他原本还当是旧部小打小闹。
这哪是小打小闹,这都快炸锅了。
红枝这时猛地抬起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快!”
“开门!”
“快开门!”
“迎陛下回城!”
城门两侧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推门。
轰隆隆。
厚重石门往里打开。
一股更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了出来。
门一开,里头情形也露了。
街上很多地方都坏了。
墙裂了,地也塌了。
还有几处焦黑,像刚挨过火。
城中到处是伤兵。
狐族这段时日,显然打得不轻。
陈枫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狐族现在这模样,比传言还惨。
红枝爬起来,擦了把脸,声音都发颤。
“陛下,快进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涂月璃点了下头。
她刚迈步,城里头忽然又冲出来几道气息。
三道身影落到城门内。
都是老狐。
一个瘦得像柴,白发拖到腰,手里拄着拐。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一道刀疤,身后五尾。
最后一个是个老妇,背已经弯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三人一落地,先看红枝。
“嚷什么?”
“城门口这么乱,找死……”
话没骂完。
那个拄拐的老狐就先愣住了。
他浑身一抖,拐杖都差点拿不稳。
“月……月璃?”
涂月璃看着他,慢慢开口。
“二长老。”
那老狐像是挨了一闷棍。
下一刻。
他拐杖一丢,人直接往前扑。
“陛下!”
后头两人也跟着傻了。
那刀疤老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珠都红了。
老妇先是不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忽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响得很。
她像是嫌不够,又来了一下。
啪。
然后才一边哭一边笑。
“不是梦。”
“不是梦。”
“真回来了……”
涂月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扑过来,一时也有点手足无措。
她当年做妖皇时,最烦这种场面。
一烦,就躲。
躲去树顶,躲去月泉,躲去祖地石台上睡觉。
可现在,她哪也躲不了。
二长老跑得最快,扑到她跟前,刚要伸手,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怕一碰人就散了。
涂月璃看得鼻尖一酸。
她抬手,轻轻抓住了那只满是皱纹的手。
“我没死。”
二长老手一颤。
下一瞬。
老头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那刀疤老狐已经跪下去了。
老妇更是连声哭,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城门口这么大动静,终于把更多人引出来了。
“真是陛下?”
“九尾不会错!”
“天不亡我狐族!”
“快去祖殿报信!”
“去请大祭司!”
“还请个屁,扛也给我扛过来!”
一时间,整座狐城像是被人一脚踹醒。
人潮从四面八方往城门挤。
陈枫看着这架势,脑门都快大了。
“老登。”
“嗯。”
“再这么下去,今晚咱们别想进门了。”
顾明泽瞥了他一眼。
“那你去喊。”
陈枫咳了一声。
“这种露脸的事,还是留给你。”
顾明泽懒得理他,袖子一甩。
一股无形气浪往前一推。
把那股往前挤的人潮轻轻推开,顺带把满城嗡嗡乱响的声音压了下去。
场面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这位白衣男子。
顾明泽淡淡开口。
“想叙旧,进去叙。”
“想哭,也进去哭。”
“堵在城门口,像什么样子。”
城门前一群狐族瞬间老实了。
二长老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
“对,对。”
“先进城。”
“快,快开道!”
红枝立刻带着人往两边散,狐族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涂月璃站在最前头,两边全是看着她的人。
涂月璃深吸了口气,迈步进城。
银月立马跟上。
白泽也想跟,被陈枫一把提住后领。
“慢点。”
“别让人踩成饼。”
白泽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来了。
一行人往城里走。
路上全是跪着的狐族。
有些年轻狐妖没见过妖皇,只是跟着跪,边跪边哭,哭完又偷瞄。
“真是陛下?”
“是。”
“怎么跟画上的不太一样?”
“废话,画是画,她现在……她现在这样也好看!”
“闭嘴,你小子别乱看!”
二长老在前头开路,脚步飞快,边走边抹眼泪。
“陛下,祖殿那边已经快乱疯了。”
“这几日城里一直撑着,外头三族轮着攻,族里很多人都说……”
说到这,他声音卡住了。
涂月璃轻声道:“都说我真死了,是吧。”
二长老低着头。
“是老臣无能。”
“没护住您的名声。”
涂月璃摆了摆手。
“都这会儿了,还扯什么名声。”
“先说正事。”
“现在狐城是谁做主?”
二长老忙道:“是老祖。”
“大祭司三月前重伤。”
“如今还躺着。”
“城外那几支人,一直没退。”
“前几日金翅大鹏那头老鸟还亲自来过一回,被我们拼下去了,可也折了不少人。”
“蛮牛族那边最烦,不正面硬冲,就专挑商路和边寨下手。”
“熊族倒是最笨,来一回死一回,可架不住它们皮糙肉厚,填都能填得人心烦。”
陈枫听着,心里暗暗盘。
狐族现在是四面漏风。
要不是底子厚,早给拆了。
苏梦秋在旁边轻声问:“城内医修够吗?”
二长老看了她一眼,像才反应过来还带着外人。
他刚要开口,涂月璃便道:“自己人。”
二长老二话不说,立刻改口。
“不够。”
“丹药也不够。”
“好多伤拖着,拖久了,尾巴都保不住。”
苏梦秋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一行人很快穿过主街,进了一片更深的区域。
这里安静许多。
建的都是高殿大屋,全顺着古树主根搭起来。每座殿前都挂着红线铃,地上铺着月白色石砖,花叶落了一层。
再往里,是祖殿。
一座贴着树身修出来的大殿。
殿门高开,门前立着九根狐尾石柱。
柱上狐火安安静静烧着。
只是这会儿殿前也已经站满了人。
一群老狐,一个个像刚从土里刨出来,脸色都不对。
为首的是个穿着祭袍的老妇,头发白得像雪,手里拄着根桃木杖,背没弯,站得笔直。
她一看见涂月璃,瞳孔猛地一缩。
木杖砰地一声,杵在地上。
“月璃。”
涂月璃抬眼。
“大祭司。”
下一刻,那老妇一步迈下石阶。
也不见她有多快。
可人已经到了跟前。
她盯着涂月璃,像要从她脸上把这些年全看回来。
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涂月璃肩上。
“你还知道回来。”
这话听着像骂。
可说完,她眼圈也红了。
涂月璃抿了抿唇。
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路上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