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万灵渊的边缘，将灰色的岩石染成了淡金色。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消散，露出裂谷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黑暗。沈修站在裂谷边缘，负手而立，望着下方那片他战斗过、流血过、也成长过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
林凡经过一夜的休息，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他的伤口在柳轻烟的精心照料和天道宗疗伤丹药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已经可以自己站立和行走。他走到沈修身边，也望着万灵渊，沉默了片刻，说道：“走吧，该回去了。”
沈修点了点头，转身扶住林凡的手臂：“林兄，我扶你。”
林凡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强撑没有意义。
一行人腾空而起，朝着天道宗的方向飞去。清玄子和天道宗的长老们走在前面开路，沈修扶着林凡走在中间，柳轻烟跟在他们身后，手中还提着那个装满伤药和绷带的包袱。黑天大帝被两名天道宗长老押着，脖子上那根黑色的锁链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芒，他的脸色灰败，血红色的独眼半睁半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道宗坐落在天元城以北三千里处的仙山上，山高万仞，终年云雾缭绕。沈修一行人降落在山门前时，已经有弟子提前得到消息，准备好了软轿和担架。林凡被扶上一顶软轿，四名弟子抬着他沿着青石小路向山上走去。沈修没有坐轿，他走在软轿旁边，脚步沉稳，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景色。
这是他第二次来天道宗，但上次来的时候心急着突破，根本没有心思欣赏风景。这次心境不同，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这座传说中的仙山。路两侧是茂密的松林，松涛阵阵，如浪如潮。松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古朴的建筑，有亭台楼阁，有石碑石刻，有几座高塔矗立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仙鹤从头顶飞过，发出清亮的鸣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行人来到了天道宗的主殿——天道殿。大殿宏伟壮丽，高达数十丈，殿前的广场上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都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殿门敞开着，殿内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天道宗宗主亲自出来迎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头发和胡须都是雪白色的，但面色红润如婴儿，双目炯炯有神，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却又不敢亲近的威严气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金色的星辰图案，显得格外庄重。
“沈公子，林前辈。”宗主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沉稳，“二位辛苦了。”
沈修连忙还礼：“宗主客气了。这次多亏天道宗的帮助，晚辈才能顺利突破。”
宗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软轿上的林凡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林前辈的伤势不轻，需要好好调养。来人，送林前辈去后山灵泉洞，请几位长老一起为林前辈疗伤。”
几名弟子应声上前，抬起软轿向后山走去。林凡转过头，看了沈修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嘱托，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修知道林凡在嘱托什么——审问黑天大帝。
宗主带着沈修和柳轻烟走进天道殿，在殿内落座。清玄子和其他几位长老也在一旁坐下，黑天大帝被押上来，跪在大殿中央。他的膝盖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
黑天大帝抬起头，血红色的独眼看着沈修，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即使被封印了修为，即使跪在敌人的大殿上，他的眼中依然没有一丝恐惧或屈服，有的只是深深的嘲讽和不屑。
“审问我？”黑天大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慢，“你们以为，我会告诉你们什么？”
沈修坐在宗主旁边的位置上，看着黑天大帝，紫色的眼睛平静如水：“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说。”
黑天大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刺耳而渗人：“一百种方法？你是说刑讯逼供？你以为，一个修炼到圣帝境九重天的人，会被小小的刑讯逼供吓倒？年轻人，你太天真了。”
沈修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紫色的玉简，放在面前的桌案上。玉简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芒，光芒中隐隐有雷霆在游走，那是他在突破圣帝境时，用天地法则之力凝聚而成的法器。
“这是雷帝留下的‘搜魂术’。”沈修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不需要你开口，不需要你同意。只要将我的神识侵入你的灵魂，你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唯一的副作用是，你的灵魂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轻则失忆，重则变成白痴。”
黑天大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那枚紫色玉简，血红色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不怕死，甚至不怕被折磨。但他怕失去自我，怕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白痴，像一个空壳一样活着。
“你不能这么做。”黑天大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这是违背天道的。搜魂术是被所有正道宗门禁止的邪术，你们天道宗身为正道领袖，怎么能容许这种东西存在？”
宗主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黑暗教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的最大违背。为了阻止你们打开封印、释放域外邪族，我们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黑天大帝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青石板上的双膝，沉默了很久。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光影缓缓移动，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说。”黑天大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修将那枚紫色玉简收回怀中，看着黑天大帝：“黑暗之心。你们到底有几颗？”
“两颗。”黑天大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情愿说出的秘密，“一颗是你们在黑云山抢走的那颗，另一颗在……在万灵渊的封印中。”
全场哗然。
清玄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在封印中？你们把黑暗之心放进了封印？”
黑天大帝抬起头，血红色的独眼看着清玄子，嘴角又浮现出那丝诡异的笑容：“不是放进封印，而是从一开始，第二颗黑暗之心就在封印里。八千年前，黑暗之主进入万灵渊核心区，从封印中取出了黑暗之心。但他取出的不是一颗，而是两颗。一颗他带出来，创立了黑暗教廷；另一颗他留在了封印中，用它的力量缓慢地侵蚀封印。”
沈修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个秘密，连雷帝的灌顶中都没有提到。雷帝当年封印域外邪族的时候，黑暗之心就已经在封印中了？还是黑暗之心是后来才出现的？
“黑暗之心到底是什么？”沈修问道，“它和域外邪族有什么关系？”
黑天大帝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黑暗之心，是邪族之王的精华所在。十万年前，雷帝用万雷归宗将邪族之王封印在万灵渊之下，邪族之王的身体被封印摧毁，但它的精华——也就是黑暗之心——却保留了下来。雷帝将黑暗之心一同封印，因为他知道，如果黑暗之心流落在外，邪族之王总有一天会借助它的力量重生。”
“但黑暗之主进入核心区的时候，发现了黑暗之心，并将其中一颗带了出来。他用那颗黑暗之心的力量创立了黑暗教廷，世世代代都在寻找机会打开封印，释放邪族之王。”
大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震惊了。黑暗之心不是域外邪族的至宝，而是邪族之王本身的精华。这意味着，黑暗教廷八千年来供奉的、利用的、视为圣物的黑暗之心，其实就是他们想要释放的邪族之王的一部分。
沈修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他想起林凡说过的话——黑暗教廷的教主正在闭关突破圣帝境二重天。现在看来，那只是一个谎言。黑天大帝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间，让封印中的那颗黑暗之心有足够的时间侵蚀封印。
“封印还能撑多久？”沈修问道。
黑天大帝看着他，血红色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最多一年。”
一年。
比林凡估计的三年更短，比沈修预计的五年更短。只有一年。
大殿中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清玄子脸色铁青，几位天道宗长老面面相觑，宗主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一年的时间，对于修炼者来说太短了，短到根本不够做任何准备。
“够了。”沈修站起身来，紫色的眼睛中满是坚定，“一年时间，足够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要进入万灵渊核心区，找到封印中的那颗黑暗之心，把它取出来。”沈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只要黑暗之心不在封印中，封印就不会继续削弱。到时候，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从容地对付邪族之王。”
宗主站起身来，走到沈修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担忧：“沈公子，封印中的黑暗之心被邪族之王的意识守护着。你现在进入核心区，等于是自投罗网。邪族之王的意识会不惜一切代价吞噬你，用你的身体作为它重生的容器。”
沈修看着宗主，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我必须去。林兄为了给我争取时间，差点死在黑天大帝手里。现在，该我为他做点什么了。”
宗主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修的肩膀：“老朽敬佩你的勇气。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老朽陪你一起去。”
“还有我。”清玄子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们。”几位天道宗长老齐声说道。
沈修看着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摇了摇头，说道：“不用。这是我自己的战斗，不需要别人为我冒险。而且，天道宗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审问黑天大帝，找出黑暗教廷在天海域之外的所有据点，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个任务，比陪我进万灵渊更重要。”
宗主看着沈修的眼睛，从那紫色的瞳孔中，他看到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那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更改的人的眼神。
“好。”宗主点了点头，“老朽尊重你的选择。但你答应老朽，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修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没有答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万灵渊核心区有邪族之王的意识守护，那是连雷帝都无法消灭的存在。他虽然突破了圣帝境，掌握了九天神雷诀第七式，但面对邪族之王，他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不是为了名垂青史，而是因为这是他应该做的事。从他在那个古老的山洞中得到九天神雷诀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与这片大陆、与万灵渊、与域外邪族绑在了一起。他不能逃避，也不想逃避。
当天下午，沈修在天道宗的藏经阁中查阅了大量关于万灵渊核心区的资料。天道宗历代祖师对万灵渊有过多次探索，虽然没有人进入过核心区，但通过观察和推算，他们对核心区的结构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核心区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封印的外围，雷帝的力量在这里最为强大，域外邪族的影响最小。第二层是封印的中段，雷帝的力量和邪族的力量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区域。第三层是封印的核心，邪族之王被封印的地方，黑暗之心也藏在那里。
沈修需要进入第三层，找到黑暗之心，并将其取出。但第三层有邪族之王的意识守护，那是连圣帝境九重天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沈公子，你真的想好了吗？”清玄子站在藏经阁的门口，看着正在翻阅资料的沈修，声音中满是担忧。
沈修合上手中的古籍，转过身，看着清玄子：“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清玄子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沈修：“这是天道宗的传送符，可以在危急时刻将你瞬间传送到千里之外。虽然不一定能救你的命，但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沈修接过玉符，郑重地收好：“多谢前辈。”
清玄子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藏经阁。
夜幕降临，天道宗的宫殿在月光下如同一座座银色的城堡，静谧而庄严。
沈修坐在客房外的台阶上，手中端着柳轻烟刚泡好的茶，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山间的云雾上，将云雾染成了银白色，美得如同一幅画。
柳轻烟坐在他身边，双手抱着膝盖，也望着月亮。
“明天就要走了？”柳轻烟问道，声音很轻。
沈修点了点头：“明天一早。”
柳轻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修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核心区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柳轻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坚定，“上次你说万灵渊危险，不让我去。结果你在里面待了十几天，我在外面担心了十几天。上上次你说幽冥谷危险，不让我去。结果你进去了大半天，我在外面等了大半天。每一次，你都让我在外面等。你知道等一个人有多难受吗？”
沈修沉默了。
他知道。等一个人，比战斗更难受。战斗的时候，你全神贯注，没有时间去想别的。等待的时候，你的脑海中会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可能让你心惊胆战。那种感觉，他体会过。在他等待林凡从地下空间出来的那七天里，他体会得刻骨铭心。
“好。”沈修说道，“你跟我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用传送符离开。不要回头，不要犹豫。”
柳轻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柳轻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夜风吹过山巅，吹动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台阶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远处的一间客房中，林凡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的眼神清明，思维清晰。他知道沈修明天要去万灵渊核心区，知道他要去面对邪族之王的意识，知道他可能会死。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战斗，必须一个人打。他能做的，就是在身后默默地支持，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师父，您的传人，比我强。”林凡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月亮升到了正空，又缓缓向西边落去。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