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炉火跃动,燃烧时发出爆裂轻响。
木窗边,用棍子斜撑出一道缝隙,透出了外面的晃动竹影。
无弦睡着了。
暖雾氤氲,裹着一身厚厚的白色绒毛长衣,窝在近乎将她整个裹住的半圆沙发里,肩背放松、呼吸很轻。
但——
膝盖、肚子、胸口、肩膀……
睡梦中,无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正沿着这条“路”从她身上踩过。
最后停在鼻尖。
一点湿漉漉的温热触感、一片毛茸茸的蓬松柔软,还有——
“活着吗?还是死了?”
“胸口有起伏,应该还能救。”
“要不我们……”
絮语骤止,然后——
“嘿嘿。”
“你醒啦?”
无弦睁眼,猝不及防就对上了五颗奇形怪状头。
西红柿师月。
长带鱼逗宝。
响铃卷绯琉。
炸酥肉雪汐。
和……海带结泠霜?
缓缓撑臂坐起,无弦动作一顿,这才低头看向蹲在她怀里,抬爪舔毛的……黑黄配色小咪蜂?
是麻黑吗?
它这么快就换了一套工作服?
刚睡醒的脑子还不清醒,盯着怀里的小猫看了好半天,无弦才从它安静乖巧的甜美性格中判断出,这不是麻黑。
这是姐姐,麻黑的姐姐乌漆。
是店长介绍栏里花了最长语句着重赞美的绝世好猫甜美小咪。
“嘿嘿,呜呜,既然醒了那就别耽误了,快快,我们干大事去!”
发现好友愣愣地撑在座椅里没起来,师月有点按捺不住了。
搓搓手——不好意思,在这副着装下,应该称之为——搓搓西红柿皮,她小心翼翼把蜜蜂小猫从无弦身上抱下来,然后伸手一把把好友从椅子上拽起。
急吼吼的,师月带着人就匆匆往某处走去。
*
走过来、走过去,拿出来、放回去。
蹲在横梁上,看着下面六头围着衣架团团转的人,乌漆尾巴垂下,尾尖却又轻轻翘起。
人。
这是在干什么?
“笋条吧!笋条下火锅好吃!爽脆解腻!”
“可是莴笋煮进去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就那种,锅底本身的浓鲜一点点浸入青碧,咬下去后汁水还很清香!完全就是‘平平无奇变身万人迷’的蔬菜典范啊!”
“说起来为什么没人选虾滑呢?我觉得虾滑也很好吃啊!些许的颗粒感再配上爽弹嚼劲,最重要的是放下去一会儿就能吃,等的不着急啊!”
“诶哟,说起着急这件事,你们想想冻豆腐啊!一口下去,虽然美味有余,但能直接把人烫出满嘴泡来,还边哈气边吸溜溜收口水——在攻击力上肯定是拉满的!”
“哦对啊!还有属性!差点把这件事忘了,那要不无弦你还是选……”
咕叽咕叽,咕噜叽哩。
——针对即将到来的“露天温泉池·首期鸳鸯锅主题”的泡池着装,十分老练的师月五人给全然陌生的无弦展开了一场无比详尽的信息说明。
“刚才我们已经出去转过一圈了,外面有一个卡牌积分兑换处,等会儿我带你去。”
“兑换处旁边就是店长说的什么‘预制住所’,也是我们今晚休息的地方。”
“在每个人分配到的房间,我们都能用积分兑换对应物资并按照喜好自行布置。”
“这个罗博和楚落已经在研究了。”
“罗博不是有一张超稀有的SSR卡牌吗?兑换之后,他们就说一定要精打细算,设计出个什么全温泉谷最豪华的六人大套间。”
“陆澈先去池子里占位置了。”
“就等会儿我们要泡的那个巨大鸳鸯火锅池,听店长说,会有一个惊喜互动环节。”
“据月满姐传出的小道消息——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原来月满姐和熊壮哥,甚至还有圆圆那三只小熊,他们都是店里的员工——啊呀呀回归正题,那个惊喜互动环节是要分队的!”
“所以呜呜,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选好着装,我们一定还要分在一起!”
师月语速飞快地给无弦一通解释,她边说,另外四人就边从衣架上拎出各种衣服,表情严肃地询问无弦她的偏好意见。
然后,在充分了解了当前情况后,在朋友们人手一件衣服的殷切目光注视下,无弦郑重,无弦上前,无弦越过她们,拿了一套土豆装。
“可我比较喜欢吃这个。”
一时间,嫩笋条与虾滑齐齐败退,冻豆腐和莴笋含泪憔悴。
竟然失败了!
但是土豆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总之,去到房间换完衣服,被师月兴冲冲地又带着去找一只灰白色大猫完成了卡牌积分兑换,走出更衣室连廊,穿过雾气缭绕的鹅卵石小道,无弦逐渐听见了前方哗啦喧闹的水声人语。
这次,她看清了那两个巨大温泉池的全景——
离她更近的池子是长条型的。
整体水不算深,上面还飘了几个小黄鸭和粉色长脖子鸟型的充气船。
熊圆圆那三只崽子和其他一些圆圆的球形或鸟族兽人泡在其中,慢悠悠地,一个个在互相帮助梳理羽毛或毛发。
而视线往前,人更多、也显然更大更深的一个池子中,无弦看见,里面形形色色、稀奇古怪,泡了各种各样让人半夜忍不住会流口水的“火锅食材”。
鹌鹑蛋、巴沙鱼、麻辣牛肉、金针菇……
无弦甚至还看见了追着“锅铲”跑的“香菜”!
“我刚才找店长问过了,她说还有部分游客没出来,游戏还要再一会儿才开始。”
无弦正看着,消失了一会儿的长带鱼逗宝揣着手又走了回来,脸上表情神秘兮兮。
“反正无弦你才吃完东西也不能下去,不如我们就去看看罗博那边的房子建造情况吧。”
挤挤眼,逗宝对着无弦做了几个表情。
挥手比划,她又发出了点意味深长的单音。
不得了。
从逗宝那一连串的神秘信号中,无弦成功领悟到了这个结论。
所以黄心土豆淡定迈步,脸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跟在逗宝身后,她脚下的频率却堪比油锅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片刻不停。
走着!
——*——
“经过我的精密测算,这张豪华实木雕花软包复古宫廷式皇族大床放在这里最合适。”
抱臂、眯眼、伸出胳膊、抬起大拇指,罗博语气深沉地笃定说出了这句话。
而在他身旁,掂了掂肩上窗帘的重量,又看了看已然满满当当的拥挤屋子,楚落谨慎,楚落犹豫,楚落还是听从本心决定发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床放在窗外,就能实现最优通风效率?”
——刚在无弦面前完成了一通“神秘演示”,又带着朋友们脚步不停地呼呼啦啦走过来,逗宝驻足,站在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番离谱对话。
胡闹。
完全就是在胡闹!
逗宝生气了。
非常生气。
她对罗博很失望!
那么一张超稀有的SSR被你兑换了,计算出的最佳通风位置竟然是在窗外?
她算出来的明明是在门口!
可不管不顾,完全没打算采纳同为人工智能的伙伴的建议,罗博还在就“床的摆放与风水玄学”发表他的高谈阔论。
于是,等无弦几人稍慢一步走进这间房间时,看到的,就是正在叉腰脸红脖子粗吵架的两个人工智能,以及他们身边,一言不发只埋头嘿咻咻给窗户挂暗黑主题撞色轻纱主卧氛围感遮光帘的楚落。
上述这一长串名词可不是无弦瞎编的。
这都是她从地上掉落的那什么商品介绍卡上看到的。
看不懂。
但有另一件事很清晰——
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个“全温泉谷最豪华的六人大套间”,无弦越看越沉默,越看越无语。
所以……
六张床到底为什么要头对头地在房间正中围成一个标准大圆?
是怕晚上有什么心事想吓人时不方便吗?
又为什么每张床头都被用红色液体画上了加加加大号的猫爪图案?
那东西像血一样,甚至都还没干!
最离谱的却还是那个被打孔后端端正正悬挂在他们脑袋顶上的坑坑洼洼、滴滴答答半融化冰碗。
无弦不知道那是谁特意从雪山上带下来的。
但她清楚,这个曾被他们用作“歃血为盟”容器、承担了驱逐恐惧重任的东西要是就这么挂一晚,它的作用就绝对会从驱鬼变成招鬼了!
心理活动是复杂的,骂人话语是贫瘠的。
总之,手上动作不停,额角青筋蹦迪,艰难挽起了她的“黄心土豆皮”,无弦开始重新整理起了这里。
期间,土豆、西红柿、长带鱼忙忙碌碌,响铃卷、海带结、炸酥肉热心相助。
并最终,在店长宣告“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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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小游戏正式开始”前,他们重新布置好了这间SSR卡兑换出的“最豪华预制框架房”,然后整好服装,准备出发——
“各位亲爱的游客,大家好,我是店长流萤。”
熟悉的开场白,熟悉的说话声。
几乎就在它出现的瞬间,池子里已经被调好了的近百号人就下意识屏住呼吸,转头看向了岸上那个拿喇叭站着的人。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最后一项环节——鸳鸯火锅池寻宝消消乐!”
“如各位所见,你们眼前的温泉池被小黄鸭浮漂分成了左右两个部分。”
“左边黑色卵石铺底的为‘锅底一’,右边蓝色萤石铺底的为‘锅底二’。”
“以当前所处位置为准,左边一人与右边一人组队,算作一个比赛单元。”
“池壁、浮漂,甚至是你们身上,都可能藏有火锅食材卡片。”
“左右两边的人找到同一种食材卡片,并在池中央成功完成击掌配对的,积一分。”
“同时,该队两人也能直接在明天的火锅节中领取对应食材。”
“考虑到当前的时间与各位的体力,该游戏总共分为三轮:第一轮10分钟,第二轮8分钟,第三轮5分钟。”
“每轮淘汰半数队伍,最终排名前三的胜者,可在明天的火锅节中,获得这些食材——”
流萤说完一挥手,旁边,银耀就推着一面贴满食材简笔画的黑板走了过来。
“现在,大家有三分钟的时间自由组队。三分钟后,我们的活动将正式开始~”
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嘴有点干,流萤于是端起手边的快乐水猛灌一大口——爽哉!
泡在池子里、为了“绝对团结”而齐刷刷选了同一边的大小六个“火锅食材”:……
煮豆燃豆萁。
相煎何太急。
店长上下嘴皮子一碰,他们才刚在三环十二道中积累起来的患难队友情,现在就要破碎了吗?
情况坏端端地险恶起来了。
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曾经面对朋友时的和善嘴脸,六人脚下各自发力,以一种上半身端庄稳重、下半身暗潮汹涌的处变不惊划水鸭子态,悄无声息散开了。
备战备战!
要抢先机!
……
“我是清汤牛筋,你是什么东西?”
“红糖糍粑!哪里有红糖糍粑?!”
“哎呀!撞菜了撞菜了!麻烦让让!”
虽然已经累到不行了,但在店长坐在池边,边吃火锅边往下面扇风的罪恶香味诱惑下,一众人还是嗷嗷叫着,扑腾得异常起劲。
最终,在一片水花四溅与“你是什么东西”声中,前三队胜者决出。
欢呼声响起,他们满脸喜气。
至于最开始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无弦几人?
啊,沉迷于互相干扰折磨,他们在咬牙切齿给彼此使绊子的狡猾过程中,喜提“什么也没找到”的零蛋一轮游。
令人震惊。
但需要说明的是,在这六人的破防战争中,没有任何一位无辜游客受到牵连——他们打他们的,店长“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拎起小黄鸭中缝,她实时调整了两边的人。
有火锅不吃光打架。
正经人哪干得出这种事呢?
……
夜色渐深,晃晃悠悠的,只零星烛火还在照明。
热气氤氲,盘旋不定地,随意向谷底各处散去。
“我们到这里才半天吗,我怎么感觉,自己已经来了好久呢?”
躺在床上,抬手伸懒腰,身上的骨头噼啪响,陆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困倦。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痛苦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隔着一道门帘,师月的声音传来,越说越轻,到最后只剩下呓语。
“我倒是不觉得痛苦……好吧,跑步爬冰被鬼追时除外。”
“但我就是喜欢这里。”
罗博还很精神,中枢处理器正复盘他今日的“行为数据”,里面有几个他很喜欢的“高光时刻”画面。
“同意。”
“同上。”
“同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认可了。”
“……”
回应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轻,说话的速度一个比一个慢。
群星闪耀的夜晚,烛火一盏盏熄灭,谷底重新变得黯淡。
夜已经深了。
风雪在说晚安。
那么——
“嘘”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