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七条规则,在哪?
规则中互相矛盾的“镜子里人的是你”和“镜子里的人不一定是你”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为什么,镜子里外,同一个人可能会做出不同的反应?
一阵突兀的寒风仓促掠过,在众人手上,那本小册子里,对应第七条规则的纸页只剩下半边被撕过的痕迹。
“咕咚”
六人中不知是谁,忽然咽了口口水。
声音不大,在此刻寂静的空间中,却突兀得让人背后发寒。
“实际上,‘鬼’这种智慧型非物质能量体,在已知的星际文明观测范围内,尚未被证实存在。”
隔着一条细细的出发线,罗博抬手,看见镜中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样角度的动作,稍微安下点心。
“据联邦七X九局在5129年发布的《超自然现象科学解释白皮书(第十八版)》,在所有被归类为‘闹鬼’的事件中,有97.3%可以用光学错觉、次声波共振、集体心理暗示等原理解释,剩余的2.7%则为人为伪造。”
“可是……”
陆澈打断了罗博的合理分析。
他的双腿有点发软,所以抬手,他把自己的胳膊死死勒在了楚落脖子上,试图通过这个姿势找到点“和朋友同生共死”的安全感。
“可是在我们修真界,是真的……有鬼啊。”
“它们会模仿修士的行为长相,能够隐身、穿墙甚至……嘶!”
然后陆澈就被楚落肘击,哇哇叫着蹲回地上了。
甚至因为害怕自己这重心不稳胡乱扑腾的一下不小心跌出了出发线,陆澈还凭借自己多年修剑练出的强大核心,在半空中硬生生嘎吧扭了一下,把自己扭得脸朝下倒栽进了雪里。
胆子也是小。
——重启了三遍核心运行模块才能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罗博评价如是。
陆澈当然不知道罗博在心里悄摸蛐蛐了他什么。
他只是翻咕噜打滚重新站起,把脑袋凑到另一边正在交流的几人旁边,听他们分条列点地详细阐述“绘制驱鬼符的三种方式”。
“我曾见我师父画过这种符。”
这次先开口的,是一向话最少的楚落。
他撸起袖子,蹲在地上,指尖在冰面划过。
“她说驱鬼符的正统画法有三种。”
“第一种是以灵力为引,以朱砂为锋,用黄符纸配合桃木符笔绘制而成。”
“这种画法最常见也最多符修用,但效果平平,只能驱逐寻常的低阶阴煞。”
“第二种是蘸画符之人本命精血为墨,以指为笔,即便是暂无灵力之人,心头血的阳气也能对阴煞产生一定克制作用。”
“第三种则是以神魂和命道为祭,威力最大,但我并未学过。”
说到这里,楚落低头,看向了众人跟前那明晃晃的规则册。
“据我推断,这些规则如此显眼,想必来此的人都能看见。”
“亦即是说,店长有把握即使我们所有人同时处于迷宫中,此间关卡也依旧会生效。”
“那么,里面的阴煞必不可能只是寻常低阶。”
“所以,”楚落看向此刻在他身旁蹲着的、另外五个表情严肃的人,“我建议我们选择第二种方法。”
“歃血为盟,共画驱鬼符。”
“只要我们对自己够狠,鬼就绝对不敢靠近!”
楚落的话掷地有声。
楚落的行动丝滑无比。
撸起袖子,楚落一嘴巴狠狠咬向了自己中指指腹。
十指连心,指尖血亦是心头血,心头血就是本命精血。
他先啃为敬!
陆澈这时候机灵劲也上来了。
只见他转身去后方的一处冰壁上,凿凿凿抠抠抠,好歹是做了个磕磕巴巴的冰碗容器。
一滴、两滴……
楚落的指尖血滴进了碗里,接着就是师月、无弦、陆澈,还有……
“抱歉,可能需要稍等一下。”
逗宝看着眼前的陆澈和冰碗,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我的表皮材料比较厚,正在和中枢系统协商局部表皮溶解权限,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罗博也点了点头,他眼里有绿光在不断闪烁。
“我这边也在申请液压系统临时增强,马上就好。”
机器人第一次参与歃血为盟,业务不太熟练,核心数据库还在思考,敬请见谅。
总之,等到两个机器人终于和自己的中枢处理器协商好,并在中指上“啃”出了个经精密计算的方方正正小缺口后!
——雪山巍峨,星光漫天。
冰镜反射着璀璨星辉,落在六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立于冰镜迷宫的出发线前,六人同时举起沾血的中指敬畏向天。
此情此景,今时今日。
他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主要求一个结拜的氛围感。
清了清嗓子,作为唯一一个专业人员,楚落开口,念出了一长串抑扬顿挫的复杂符令。
然后止音抬手,他神情肃穆地以指蘸血,在同样神情肃穆的同伴们的额心,无比熟练地画出了一个复杂符咒。
符来!
鬼走!
“可是楚落,你们合欢宗还教这个吗?”
蹲在地上,陆澈借着冰面的反光研究了半天自己脑门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复杂线条,并最终得出一个严肃结论——
他看不懂。
可为什么楚落能看懂?
不仅看得懂,他还会画。
陆澈心里有点泛酸。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蠢。
手上动作一顿,接着又面不改色地在罗博脑门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楚落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胆小。
怕鬼。
总之,在又是歃血为盟又是画符驱鬼地足足折腾了十多分钟后,六人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双腿发抖但硬梗着脖子向前,越过出发线,走进了虚实难辨的镜像迷宫。
走得义无反顾,走得毫不含糊。
走出了气势,走出了风骨,走的就是一个——
嗯?
脑门怎么有点痒痒的?
陆澈脚步停住,抬手,挠了挠脑门。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是他期待已久的智慧吗!
显然不是。
因为在他身旁,师月、楚落和无弦也都同时抬手,对准脑门,颇有节奏地开始到处抠抠。
糟糕!
难道是鬼在攻击他们吗!
陆澈心下一紧,当即他就转身回手,握着自己腰间并不存在的长剑,小心防守。
然后他就听到——
“啊!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啊!我也想起来了一件事!”
逗宝和罗博齐齐开口,讪笑着挠脸,他们扭捏地搓手转脚支支吾吾。
“那个……就是,嗯,刚才有件事忘了和你们说。”
“我们的身体构造和你们不太一样,所以……咳,刚才歃血为盟时滴进碗里的我们的‘血’,可能包含了一定的天然乳胶可溶性蛋白。”
“名字有点复杂,但核心结论就是,根据人类医学数据库显示,约有X%的人类会对天然乳胶蛋白过敏。”
“而这种过敏的常见症状包括……皮肤瘙痒、红肿、起疹子。”
“所以,欸,嘿嘿。”
“刚才在歃血为盟又用脑袋抹血后,你们可能,嘿嘿嘿,过敏了呢。”
啊。
一不小心,还没入场就开始痛击队友。
——*——
陆澈想死。
两股战战双腿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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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刚才进入迷宫时先迈了左脚,所以现在才会如此倒霉——
直走,向前,右转一个大弯。
在第一个岔路口,无弦失踪了。
没有脚步,没有惊呼,像风一样,只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踪迹。
之后,五人更加小心,背靠背围成一圈,小心翼翼地往前,可是走了还没超过十步,逗宝也消失了。
这次在镜中,她甚至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多往旁边迈了一步,然后就凭空不见了。
接着是师月,然后是楚落。
每走出不到二十步,就会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每有一个人消失,陆澈余光里,就会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镜子深处,离他更近一点。
直到刚才,罗博也不见了。
在消失之前,他像是还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双手一会儿在身前胡乱挥舞,一会儿又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眼珠不断充血变红,同时,声音沙哑地颤抖着抬手往后——他指向了陆澈身后的某个位置。
陆澈猛地回头。
可在镜中,他却只看到了层层叠叠无数个、属于他的惊恐表情。
除他之外的最后一个人,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而陆澈……
压低身形猛地后撤,同时单手握拳砸向自己肩头。
在那里,在镜中,他看见了一团黑影。
寒意彻骨、阴气逼人。
可是右手带出拳风,因为力气过大而踉跄两步,陆澈却什么也没能打中。
在周围镜中,那团黑影的尾端已经开始上扬,颤抖着,它像水一样,顺着陆澈的肩膀开始向他心口流淌。
耳边是隐约传来的鬼哭,肩上是滴滴答答的鬼影。
陆澈的掌心冒出了层层冷汗。
这是不是就是罗博消失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只在镜中出现,而又——
等等!
镜中!
视线四扫,在极度恐惧中,陆澈的脑子反而罕见地清醒了一瞬。
颤抖着手,他看见了。
在左下方靠近视野盲区的冰镜旁,有一块细长的窄边六棱镜。
而在那面镜子里,他肩上没有黑影。
像是落水之人手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陆澈猛转回头看向了那块冰镜——
它是特殊的!
这是否代表了某种生机!
不是。
然后在看清镜中人像的刹那,陆澈浑身冰冷,像是被人从滚烫的温泉里捞出来,直接丢进了零下三十度的冰湖里。
比起此刻在镜中看到的画面,他甚至更愿意去面对肩上那个未知的黑影。
因为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镜中那人也动了——
身体依旧背朝陆澈,脑袋却弯出一个微小弧度,在歪转了一百八十度后,正脸看向了他。
镜中的人笑了。
然后陆澈也笑了。
*
“啊!”
“哇!”
“呀!”
一块巨大的冰镜后,三道声音高高低低。
熊滚滚、熊球球、熊圆圆各自坐在一辆小车里,瞪大了眼睛往外看。
他们听见外面的哥哥哈哈大笑了一声,然后“嘎嘣”一下,直挺挺就晕倒了。
“这是怎么了?”熊圆圆看熊球球。
“这是怎么了?”熊球球看熊滚滚。
熊滚滚没人可以看了,所以他半站起身,有点发愁。
小熊不理解,小熊不明白。
大笑哥哥明明刚才还在哇哇叫着对空气挥拳,怎么现在就忽然睡着了呢?
所以熊滚滚抬头,看向自己身后站着的、其中一个脑门红红的人,诚挚发问。
“所以,无弦姐姐,外面的哥哥睡着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