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植区,流萤选在了“三环十二道山”和“实验山”之间,一处环山避风、光照充足的向阳缓坡面,上半段建温室、下半段露天,整体顺山势铺展成了梯田状——这是她在结合自身丰富实践经验后评估出的最佳地点。
出身于一个热爱种田的和善民族,某年某月某时某刻,被某购物平台根据用户画像给自己进行的个性化商品推荐吸引去了注意,鬼使神差的,流萤冲动下单了一盆花。
它叶绿、它花美、它生机勃勃地,在流萤手上活了半个月就遗憾殒命。
或许是被鲜花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死了都比烂在你手里强”精神所吸引,不信邪的,流萤又点开了那个邪恶的购物软件,并在它铺天盖地的满页推荐宣传中,再次看中了一个植物链接,下单,期待收获。
这次,她在众多社交平台上搜集信息怒做功课,买的是草类植物。
据说比花类好养,皮实,不用怎么管只浇水就能活。
然后草过一个月就死了。
因为流萤天天给它浇水。
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
在经过了那段时间的养花经验积累后,流萤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对科学唯物主义的信仰。
——要是世界上真的有鬼,那她早就会被各种旱死的涝死的被太阳暴晒死的没晒到太阳死的虫害死的各种植物鬼缠身了。
谢谢马克思。
可走近种植区,在看到一路上有气无力对她打招呼的众人时,流萤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
毕竟,看着那些曾经阳光开朗,现在却一个个眼圈青黑、眼尾泛红、面色苍白的熟人时,流萤实在很难不产生些“他们被鬼吸了阳气”的错误判断。
蓝色星球没有,不代表极寒之域不能有。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流萤用一个科学真理推导出了一个不科学结论。
她的脚步停下了。
出于对自己晚上可能会做植物有关噩梦的部分担心,流萤调整好了表情,亲切和善地看向绯琉,准备向她询问一些“墨镜也遮不住她黑眼圈”的原因。
结果才刚一转头,对上绯琉半眯半合的眼睛,她就看见后者浑身骤然一抖,接着开始莫名抠起了泥巴草皮,支支吾吾尽显心虚。
然后是熊球球。
小熊崽原本正和哥哥妹妹一起快乐地爪挽爪堆雪球,在接触到流萤目光的刹那,立刻就站直了绷紧身体,两个半圆耳朵紧紧贴在脑后,梗着脖子憋气,一张小毛脸棕里透红。
流萤一路走,一路被“乍一看是心虚,实则暗藏兴奋”的谷民们停步注视,并终于,她来到自己的地前,看到了她应该是长势良好的月季和绣球。
为什么是“应该”呢?
沉默站着,目光从她土地边上围着的一圈单个神秘黑石子、垒层炫技石子堆,和嚣张居中石子塔上掠过,流萤在大量石头中,发现了她那几盆花花们隐约冒尖尖的新生浅绿叶片。
而就在此刻,正中那个大石头堆上,几根指头摸摸索索,小心翼翼地像是想往上堆石头。
但操作者的技术许是还不够娴熟,试探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适合藏小石头的凹陷缝,几根手指小心协作,把石头往石堆里稳稳一推——
“哗啦啦!”
石塔塌了。
好消息,是朝着手指相对的方向,流萤的植物们没有任何一片绿叶因此受到伤害。
但坏消息……
“漱月长老?”
看着肩上衣服上沾了不少泥色,手里还握了半根杂草的精灵大长老,流萤沉默着,头上缓缓长出了一个问号。
“啊,店长!早上好啊,哈哈。”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这一点在精灵身上也并不例外。
所以之后,在被流萤询问到“吃了吗,在干嘛呢”的大长老忽然形象管理了起来。
她先是抬手理了理自己看起来莫名凌乱的头发,然后很快,在意识到手上还沾着泥后,她又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两下,并伸手拉住了眼睛不知为何一直在狠眨猛跳的雪汐,亲切地开始和一头雾水的流萤交流起了“有关教育”的一二三点心得。
“嗯,所以雪汐之所以能成为族里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除了自身天赋出众外,还因为后天的针对性努力,就像这个草,啊不是,我是说就像她这个寻找植物的天赋啊……”
“嘿嘿!瓜哥!等会儿就拜托你了!哈哈哈,我们一定要把店长的草全偷完哈哈哈!”
语无伦次地原本正说着“教导后辈要像拔草一样,时不时给她们加点油”,漱月背后,一道毫不收敛的酣畅大笑声忽然响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而深深闭了闭眼,在雪汐一幅“全部暴露”的懊悔表情中,漱月回头,和流萤一起缓缓看向了后方,正从狭窄山洼洼缝里浑身是泥爬出来的几人几狗——
队伍最前一马当先,被称作“瓜哥”的,是流萤的那只星际加强种哈士奇,哈瓜。
蓝色瞳孔闪烁着智慧,泥色皮毛隐喻了经历。
它身上,挂了两个大背篓。
队伍中间作用中坚,管狗叫哥的,是连牙花子都笑出来了的巨大黑眼圈拥有者,陆澈。
白色大牙彰显情绪,殷勤态度暴露实力。
他身上,别了三把大铁铲。
之后还有负责探查区域的涅洛、负责吹哨防风的咕嘟,和最后“打扫现场”的楚落。
为了防止好菜被收走。
为了蹲守田中的丰收。
贯彻悄然埋伏的准则。
他们。
到流萤地盘上偷菜来了!
——*——
坐在冰坎坎上,单手托腮,双目望天,流萤在发愁。
从计算机的诞生,到互联网成为主流,再到扣扣农场吸引了无数人为之快乐熬夜的过往,她在脑中认真思考了自己曾经学过的所有,并无比怅然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它的诞生,无需理由。
就比如此刻,谷民们无师自通的线下真实版“农场偷菜”图谋。
以黑色石子为来访标记,以签到打卡为终极奥义,日拱一卒,在流萤或因睡懒觉或因忙过头没来观察植物长势的这几天里,将她靠近种植区边缘的这一小块田视为终极证道地,大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时不时就来拔几棵草——
起因是逗宝和罗博经严肃扫描对比后发现,店长地里的草和他们种的有很大差异。
为此,两位格外严谨的机器人用数据说话,向一众谷民们列举了“店长土里的草”和“其他土里的草”在外观、生长速度、叶片大小与活性状态之间的差别,充分说服大家相信了“店长土里的草肯定是好东西”这一隐秘事实。
再加上某个月黑风高夜,在经历有人“一不小心”采了小小的一片草叶,结果店长地里又长出了一根草的源源不断自补足循环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谷民们忽然都默契地行动起来了。
最开始,他们靠武力角出排序。
能打的先偷——好吧,经漱月长老重申,他们只是“请”一株店长土里的厉害草回去。
毕竟在精灵族的传承传说里,万物有灵,尤其是植物,特别灵。
感受到同伴的竞争,它们就会努力扎根、茁壮成长。
流萤理解了一下,点头表示接收到了对方话里委婉表达的“草看见有东西来跟它抢营养了,所以决定先一步抢走营养”的体面竞争精神,并和漱月长老分享了地球上与之同义的鲇鱼效应。
但打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尤其是店长某次在休息区补货时,疑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最近外伤药怎么用得这么快”。
这句话被某刚自我包扎完的偷菜冠军听到,并迅速传遍全谷。
一名优秀的谷民,应该在做好自己事的同时,不给旁人增加负担。
——《非正式仅传阅版自编谷民守则》如此记录。
所以,众人的“偷菜计划”顺势发展到了第二阶段,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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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运气决定偷菜顺序。
但很遗憾,该方案在提出首日,就遭到了一众不愿透露姓名的“喜欢的早餐总在排到自己时领完”“三环十二道永远选到最慢队伍”的谷民们的强烈反对。
他们表示,“请草回家”是一件关乎种植区能否繁荣发展的大事,不应该靠虚无缥缈的运气决定,而应该靠实力。
所以,“偷菜计划”发展到第二阶段,就因为偷菜团伙内部的矛盾分裂被迫延期。
但作为店长,无论是流萤本人,还是她田里的草,都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所以,在又一个拍案争吵,论证“边倒立洗头边背顺口溜”和“三十秒内穿上更多衣服”这两者哪一个能更好更公平地决定优先偷菜权的不眠夜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流萤那一片小小的田里时,走过路过,行动状态堪比游魂,眼力却依旧很好的精灵大长老并没错过流萤土里多出来的第三根草。
那一天,背着店长,整个温泉谷都炸了。
之后,“偷菜计划”也自然而然地发展到了第三阶段。
即,发现店长田里会无限长草,所以大家放弃内部竞争,转而开始花式展现10086种偷菜技巧,并随机偷点别人菜的,把自己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上的万类霜天竞自由时期。
每成功偷走店长地里的一根草,自觉胜利的谷民们就会在店长田里留下一块自己精挑细选的小黑石——关于石头的摆放,根据入场地点、下手时间、得手速度和“所请草”的大小,他们还发展出了一套无比严谨的顺序规则。
针对这点,颇具个性、创造力与边竞争边合作精神的谷民们还衍生出了不同的职业流派。
【艺术创作派】
个性化、仪式感偷菜,颇具创新精神,热衷行为艺术。
在小黑石头上画表情、写字、刻造型,以作为“到此一游”的独特身份象征——偷没偷到、偷到多少,都不重要。
主打一个享受以黑石子为艺术载体的自我表达过程。
【地图探索派】
强迫症、收集癖偷菜,很考验技术,热衷于全图鉴集点行为。
力求围绕店长的田,在不同位置上以某种特定规律都放上石子——对“所请之草”没有外型要求,也不寄予其“督促自己田里草上进”的厚望。
他们想要的,是通过对全因素的精密把控计算,让自己的黑石铺满这块地的所有点位。
主打一个有组织有纪律,鬼鬼祟祟论资排辈。
【深度研究派】
控制变量是他们常用的方法,反复实验是他们不舍的韧劲,科学严谨,流萤最开始走到自己田边,看见垒得最高最整齐的石堡就是他们的作品。
把精益求精刻在自己的“请草”行动中,针对同一个地方、同一处草,他们会反复尝试不断改进,力求探索出“偷走这棵草的最高效方法”,并想要在此基础上,总结出一个“所有偷草人可冲”的一招成功保姆级教程。
最开始被流萤发现的漱月长老是艺术创作派。
她特意选了一块据说是“很有精灵族风范”的凹陷型黑石,并在努力思考“黑石与周围环境和谐性”的过程中,不幸失手。
之后选择团伙作案的陆澈等人是地图探索派。
他们今天从山洼洼里爬上来,就是为了找到新的“留石”方式。
实在是……
流萤看着眼前那好几排正嘿嘿笑着的脑袋,又看了看自己地里因为杂草被拔光、所以长势格外喜人的花们,和别人那一片绿油油但全是杂草的地,深刻意识到了极寒之域居民们对植物的热切向往之情,和在极寒之域进行植物科普的必要性。
毕竟在冰天雪地的一片白里住久了,看到绿色总会让人格外欣喜。
所以沉默良久,想起了今天在她进谷前,积分商城忽然跳出来的某条大写加粗首页轮播特惠促销打折信息,流萤语气深沉地缓缓开口,做出了一个关乎全谷未来的重大决定。
“要不……我们办一届偷菜大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