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闻初宣布的那一刻起,世界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桌子还是桌子,椅子还是椅子,游迁也还在会议室中。
可就是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
陌生的记忆如彩色玻璃般,嵌入游迁的脑海,它们如同蜂窝糖般急剧膨胀。
记忆的边界融化,对时间空间的感知被混淆。
上一秒她还在异能者学院学习;下一秒便换上白大褂,进入研究所,解剖实验体;再下一秒,又穿着深黑西装,将重物搬起,装入黑深的塑料袋……
这个过程不算痛苦,比起一场不打麻药的手术,它更像将人的灵魂短暂地抽离出□□,酿在记忆的长河里,和酒罐里的其余食材混合发酵,融为一体。
只是站在这,灵魂仿若嵌入硕大的神经网络,她周围多了很多人,多到足以让她忘却孤身一人时的感受。
包括闻初在内,各色的声音蛊惑道,像是巫师药剂的锅那样咕嘟冒泡:
同伴会离开,照顾你的老者死去,你不是一直渴望有人陪伴吗?
留下来吧,和我们融为一体吧……
我们会是很好的同事、朋友、家人和爱人。
融化的记忆逐渐冷却,记忆中熟悉或陌生的人脸被取代,院长、初中时的班主任、进厂后照顾过她的阿婶,还有这个世界的熟人……她们的脸被擦去,换上闻初和分身们的脸。
她与外界的锚点被连根拔起,闻初在把她变成脱离了本体便与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人。
在这样下去,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遗忘。
游迁抗拒着,要把这些恶心又粘腻的线从身上剥离。线条抖动起来,如贪吃的长虫般变粗变多,遮盖住她的所见所听、所触所想。
转眼,它们组成一片光怪离奇的海洋,游迁离开了会议室,在海洋中挣扎。
海平面泛着红绿蓝紫的光晕,好似光污染严重的城市森林,浪潮涌来,要将她吞没在霓虹光灯下。
浸泡在海水里,游迁好似丧失了对真实的感知,她水性很好,此刻的身体却有些沉重,更何况,个人在巨浪下是如此渺小,一个浪花就能让她迷失在深海中。
海水带来失温,游迁手脚冰冷,她哆嗦着取出那只名为“自我”的纸鹤。
姜影曾告诉她,纸鹤可以帮助她抵御来自污染物的同化,起到隔绝作用,必要时还能帮助巩固自我认知。
触及海水,灰白的纸鹤如海绵膨胀,由原先的指甲盖大小膨胀到半平米。
游迁跨坐在纸鹤背部,浮出水面,暂时远离了海面之下的光污染与杂音。
指尖碰触纸鹤,纸鹤咧开嘴巴,唱片机般,咿咿呀呀地复述,柔风吹过,叫人平白生出在听睡前故事的错觉。
一道和蔼可亲的声音响起,游迁眨巴眼睛,认出是院长的声音。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啊?”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老师们上课时所提到的和孩子们平时接触到的人和事,构成了孩子们对世界浅薄的认知。
“要和老师、和院长一样!”
“我想当食堂做饭的叔叔,他每次都会给自己留好多好吃的。”
院长给食堂叔叔记了一笔,继续问道:
“你们呢?”
“我要当警察!”
“消防员。”
“当医生!然后给大家免费治病!”
烦人的声音出现了,是那几个在院里拉帮结派的男孩:
“还当医生,做梦去吧,上次要领养我们的叔叔说了,我们这种小孩没前途的,不被人领养,肯定就是给人打工。”
跟班赞同道:“就是就是,你们还讨论什么。”
“孙羽凡!张伟!你们又皮痒了是吧。”
稚嫩的童声出现,游迁一愣,没想到自己小时候说话跟含了麦芽糖似的,听着黏糊糊的。
“本来就是,大家以后都是没前途的打工仔。”
孙羽凡学着成年人的腔调,摇头晃脑地说道。
“就是就是,哎呦!”
幼年期的游迁扑上去打这两个坏家伙的嘴,院长在旁边拉着,人声变得嘈杂。
信号不良,纸鹤沙沙响,游迁用最原始的修理技能,拍了拍纸鹤的脑袋,它呜嘤一声,又开始任劳任怨地工作。
“小游我很看好你的,接着做下去,要不了两年就能升店长。”
咬字清晰、铿锵有力的女声夹杂着“咚咚声”响起,听得游迁手酸,她很快回忆起,这是她十九岁,在一家专卖手打柠檬茶的奶茶店打工的时候,说话者是店长。
“看来我这几个月干得也挺不错的,店长你这么舍不得我。”
十九岁的游迁笑着,身后传来“这单要超时了”“还没好”的催促声。
奶茶店是连锁的,上头搞联名活动,可苦了她们,游迁和店长都不是这个班次,但因为爆单人手不够,被临时喊来帮忙。
店长脑袋伸到外头,催了在忙活的店员几句,叹了口气。
“真打算走吗?”
“这个月干完再走。”
“之后有什么规划吗?”
“想多攒点钱,学点手艺,自己开店。”
“那……”
纸鹤又开始沙沙响,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游迁拍拍纸鹤的扁脑袋,脚泡在海水里,回想起前几年,自己为了攒钱,基本都在工作,平时过得扣扣嗖嗖。
刚开始攒钱只是想让自己多分底气,后来钱攒多了,心思就活络起来。
想当小老板,想做出一番事业,想在这座城市里有属于自己的小窝和小店。
看不惯她的同事说她跨的太大了,和她无关紧要的人祝福她一定会成功,院长夸她有志气,孤儿院的老师们告诉她要小心别赔本。
但不管旁人怎么说,她都不会放弃这份小小的野心。
风刮过海面,混乱的灵魂变得安静,独属于她的那份特质冷却,外来的杂质无法触及她的内核,她依旧是她。
游迁望向海面,海面之下,聚满了黑压压的人脸,“她们”无声注视着她。
是了,她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
影响都是双向的,没人规定只有污染物才能反向污染,也没人规定她不能痴心妄想,想要成为这无数分身的主人。
她永远是自己的主人。
游迁低低地笑出声,身体一晃一晃的,搞得纸鹤也摇摇摆摆,像喝醉了酒。
她对着海面下的“她们”,大声宣布:
“我,游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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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本体。”
异能发动,在分身身份甩给闻初的瞬间,她头昏脑胀,脑海中传来污染值大幅提升的播报。
海面像烧沸了,开始翻涌,黑影们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晃,仿若被飓风刮起的垃圾袋。
她们同时感知到两个主体,陷入混乱。
海面再次转变为各色的细线,游迁看清了,这些细线如同神经血管,粘连在她的表面。
血管的尽头是血肉模糊的“人”,它拥有人类的身形,却完全由暗红的血肉拼接而成,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它嵌在一堵厚实的肉墙中。
肉墙后,是半透明的细线,细线的颜色在深红和浅白间来回波动。
[你来了]
闻初的声音顺着血管传来,叫游迁确认了,面前这个血肉怪物,才是闻初本来的模样。
很难想象,这个浑身是血的怪物在前不久还披着艳丽的皮囊。
[要替代我,成为本体吗?]
血肉怪物从墙中探出湿红的手臂,仿佛在向游迁讨要拥抱,怪物打开双臂,热切地邀请。
血浆从怪物的手臂滴落到地面,在杂乱的线条上烧出大片黑斑,黑斑咬食地板,飞快地成长,长成了黑影。
黑影继续撕咬,分裂出无数的黑影。
这幅场景过于怪诞,仿若充斥着狂想的抽象画作,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灵魂也要被啃噬出洞。
闻初又开始说话,她张着空洞、没有牙齿的嘴,笑声顺着线传来,空灵又仿若在嘲笑愚弄所有生灵。
[在你将那个有意思的替代异能用在我身上时,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和这个领域原本的域主合作,以至于比我想象得还要快些]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污染物谈合作的人类]
见面后,闻初并没有对游迁展露出抗拒和敌对的态度,游迁觉得,如果面前这个污染物还披着人皮,此刻的脸上肯定挂着玩昧的笑。
仿佛来到这里的不是挑战她本体身份的危险分子,而是一场颇有趣味的游戏。
游迁不觉得闻初是愿意白费功夫和她闲聊的人,她略微思索:
“你在等待着什么……”
游迁望向脚下的黑影,它们吞吃胀大,即将蔓延至她的脚下。
[请不要误会,它们都是好孩子,不是来攻击你的]
[要知道,晋升为正式员工需要仪式,分身成为本体也少不了]
地面上的线条被吞食干净,黑影蠕动着,焦躁不安地嚎叫,它们依然饥饿,渴望继续进食。
于是它们咬上了彼此的身躯,黑影被啃得坑坑洼洼,繁复而古朴的纹路地毯般铺开。
[只要完成这个仪式,你就能成为本体,想离开也好,想杀死我也好,随便你]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游迁从小就知道,她直视闻初黑黢黢的眼眶:
“那……代价是什么?”
一座繁复奢华的坟墓建成,黑影化为埋葬死者的泥土,攀上她的脚。
[没有所谓的代价]
[成为贵族,也就是人类口中的高危污染物前,都要去觐见祂,这是必要的流程]
[祂若认可你,我自会心甘情愿地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