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西行纪 > 55.第 55 章
    这些人,都是后来人。

    宫几坤从细流里捡起一块卵石。石头是凉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她将卵石握在手里。

    后来人还会更多。

    天刚亮,落雁峡里的磨刀声就响了。沙,沙,沙。单荻坐在石桌前,旧刀搁在砺石上,一下一下磨着。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楼惊鹤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剑匣。剑匣的漆面在晨光中斑驳而温润。她没有打开。只是抱着。

    老妇从洞窟里走出来。竹篓已经空了,药材全部留在了落雁峡。她背着空竹篓,站在峡口的碎石地上。晨光从祁连山背后升起来,将她的灰白头发染成淡金色。

    岑拂光走到她身边。“您要回去了。”

    老妇点了点头。“院子里的草药畦要浇水。走了三天,回去也要三天。再不回去,野当归该旱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岑拂光。布袋里是种籽——野当归的种籽,紫草的种籽,黄芪的种籽。她院子里所有药材的种籽,每一样都装了一些。“种在峡里。壅济大师当年种在我家院子里的,我种在你们这里。”

    岑拂光双手接过。布袋沉甸甸的,种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妇背好空竹篓,握着枣木行杖。她对岑拂光点了一下头,对宫几坤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拄着行杖,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空竹篓在她背上轻轻晃动。灰白头发被晨风吹起来。她走过峡口的碎石地,走过干河川的沙砾,走上往祁连山深处去的山路。笃,笃,笃。枣木行杖点着路面。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融进了祁连山灰蓝色的山影里。

    岑拂光站在峡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握着那只装满种籽的布袋。

    老妇的背影融进祁连山灰蓝色的山影里之后,岑拂光在峡口站了很久。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竹篓的轮廓在影子里微微凸-起。她的手里握着那只装满种籽的小布袋,布袋被老妇的手掌摩挲过无数次,布料磨得光滑发亮。

    宫几坤站在她旁边。灰马的缰绳握在手里,马背上搭着行囊和箱笼。霜月剑匣贴着脊背,猎刀和短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卵石在怀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你要走了。”岑拂光说。不是问句。

    宫几坤点头。壅济大师的舆图在她怀里的木匣中。西路走完了,祁连山深处的三处也走完了。舆图边角上添满了新的备注——曾医官二十三年的记录,她和岑拂光在鹿角谷、雪见沟、冷泉崖的标注。这张舆图要送回户部架阁库。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开始的事,后来人续上了。现在该让户部知道,西境的药材产地和水质记录,三十年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跟你一起走到白杨渡。”岑拂光说,“然后你往东,我回峡里。许同归的手还需要换药。老妇留下的种籽要赶在秋天之前种下去。”

    她将布袋收进竹篓,背好。枣红马的缰绳拴在峡口的尖石上,她解下来,翻身上马。宫几坤也上了灰马。两匹马并排走出峡口。细流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出了落雁峡,干河川的沙砾地在日光中铺展开来,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东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岑拂光忽然勒住马。

    “你看。”

    宫几坤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干河川的沙砾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沙抹圆,深陷在沙土里,一步一步往西延伸。脚印不大,步幅也短。是一个人的脚印。那个人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在她们前方不远。

    两人策马沿着脚印追上去。翻过一道低矮的沙梁,她们看到了那个人。

    是一个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竹篓是新的,竹篾还带着青黄-色的光泽,背带也是新的,针脚细密。她的腰间挂着一把采药的小锄,锄刃磨得发亮。她听到马蹄声,回过头来。

    面容清秀,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酱色。眼角的细纹很深——不是年纪的纹,是西境的风沙和日光刻出来的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到宫几坤和岑拂光,没有惊讶,只是停下了脚步。

    “你们从落雁峡来?”她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走了远路之后才会有的微微沙哑。

    岑拂光翻身下马。“是。你去哪里。”

    女子指了指西边。“祁连山。壅济大师舆图上标注过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宫几坤的心头微微一动。壅济大师的舆图。这个年轻女子,背着一只新竹篓,腰里挂着小锄,从东边走到这里,说要去看壅济大师舆图上标注过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壅济大师的舆图。”宫几坤问。

    女子从竹篓里取出一卷粗纸。纸张是新的,折叠处还没有磨出毛边。她展开粗纸。上面是一幅手绘的舆图——不是壅济大师的原本,是摹本。笔迹端正而有力,每一处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青石峡,鹰嘴崖,梭梭林,鹿角谷,雪见沟,冷泉崖。药材产地,水质记录,常见病症。和曾医官那卷粗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曾医官给我的。”女子说,“上个月,曾医官路过我们镇子,住了一-夜。她听说我在学医,就把这卷舆图留给了我。她说,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开始画这张图,后来人接着画。你如果想知道西境有哪些药材,沿着这张图走一遍。”

    她将粗纸卷好,收进竹篓。

    “我走了十天了。从柳沟东边的镇子走到这里。”

    十天。一个人。背着一只新竹篓,带着一卷舆图摹本,从柳沟走到了干河川。宫几坤看着她竹篓上的新竹篾——背了十天,竹篾已经磨出了光泽。背带上的新针脚也被肩膀磨得微微起毛。

    “你叫什么。”岑拂光问。

    “季小南。”女子说。

    岑拂光从竹篓里取出水囊,递给她。“前面是落雁峡。峡里有个医官叫许同归,她的手艺是壅济大师那一脉传下来的。你到了峡里,报我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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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她会教你。”

    季小南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她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看着岑拂光。“你叫什么。”

    “岑拂光。”

    季小南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收进水囊,挂回腰间。然后她对岑拂光抱了一拳。动作生硬,像是第一次对人行这个礼,但抱拳的姿势带着一种认真的、不肯含糊的劲。然后她背好竹篓,对宫几坤也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往西走去。

    她的背影在干河川的沙砾地上越来越小。灰布短褐被风吹起来,新竹篓在背上轻轻晃动。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宫几坤看着她的背影。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开始的事,曾医官做了二十三年。曾医官把舆图摹本交给一个在镇子上学医的年轻女子,那个女子背着新竹篓走了十天,走到了干河川。她会走到落雁峡,走到青石峡,走到鹰嘴崖,走到梭梭林。她会看到壅济大师的字,看到曾医官的字,看到宫几坤和岑拂光添上去的字。然后她会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字。后来人,已经在路上了。

    岑拂光上了马。“走吧。”

    两匹马继续往东走。午后,她们到了白杨渡。

    渡口的人和往常一样多。渡船泊在岸边,船家还是那个赤脚的妇人,蹲在船头吃午饭。宫几坤和岑拂光牵马上船。船家看了她们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马腾出位置。渡船缓缓驶入河心。河水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浑浊的金黄-色。宫几坤站在船舷边,望着西岸。西岸是凉州西境,是落雁峡的方向。她离开那里不过大半日,但峡谷口的碎石地、细流的水声、单荻磨刀的声音,都已经被河水隔在了对岸。

    船到东岸。两人牵马下船。白杨渡的镇子在东岸铺展开来,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岑拂光在渡口停下来。

    “我送到这里。”她说。

    宫几坤看着她。岑拂光的竹篓背在背上,里面装着老妇给的种籽、雪见草的植株、曾医官送的路上的干粮。她的左手小指微微翘着——她亲娘留给她的习惯,她自己从不知道。她在落雁峡里住了许多日子,给许同归换药,给卫四平换药,给那个右脚底被碎石划伤、烂到真皮的年轻哨卫换药。她的竹篓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现在她要回峡里去了。

    “壅济大师舆图上没走完的地方,我都跟你走完了。”岑拂光说,声音被河风送过来,有些散。“下次壅济大师的舆图要往西更远的地方延伸的时候,你来找我。”

    宫几坤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她。是那块卵石。落雁峡里那个孩童画的——人形,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卵石在掌心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

    “你带着。种籽种下去的时候,放在第一株旁边。”宫几坤说。

    岑拂光接过卵石。她低头看着石头上炭条画的图案。人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可能是剑。人形的旁边画着一座三角形的房子,房子顶上冒着一缕弯弯曲曲的烟。她将卵石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收进竹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