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的两只猴子正蹲在窗外的墙角。

    那只少了条腿的老猴子看起来眼熟。

    那天第一个捣乱抛树枝的,就是这只老猴。

    再往远了想…

    黎修羽回头,盯着桌子上的红豆饼。

    所以,欧若拉给他吃下的糖,是让他听见…

    他不由自主朝欧若拉挑眉,狭长的眼睛里全都是“原来如此”。

    欧若拉端坐在桌子上,被他盯得发毛,不小心向后跌了一下,踩到了“打开摄像头”的键。

    瞬间,网课群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雪白的猫屁股,但尾巴是粉色的,正摇来摇去。

    整个网课直播间都安静了,下一秒,公屏上已经飘满了匿名弹幕。

    弹幕1:猫!!!

    弹幕2:修羽干嘛。。。

    弹幕3:好可爱哈哈哈,我不行了

    弹幕4:喵,回头看看

    弹幕5:好肥美的猫屁*

    弹幕6:楼上触发违禁词了,干嘛啊哈哈哈

    弹幕7:沃日,干嘛,我笑死

    …

    黎修羽微信亮了一下。

    “你听见了?”欧若拉嘿嘿一笑,“那颗糖的名字叫百兽糖,吃下去,你就可以听见所有动物的话了。说真的,你不必向我道谢。”

    整个网课直播间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安静地听着喵喵喵喵的叫声。

    黎修羽没说话,自然也没有向她“道谢”。

    他转过身,面向窗外。

    灰色的老猴子依旧站在墙角,那只小猴子则缩到他后面去了。

    黎修羽只给了老猴子一个眼神,这眼神分明是在问他:不好好在猴山待着,来这里干什么?

    老猴子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说:“园长大人,十年前,抢你红豆饼的是我。”

    “……”黎修羽没说话。

    “那两天…第一个抛树枝捣乱的也是我。”老猴子又说。

    “……”黎修羽依旧没说话。

    “我…”老猴子想了想,“猫仙大人,他真的能听见我说话吗?为啥没反应啊?”

    欧若拉在屋里大叫一声:“喵呜,他听得见!”

    整个网课直播间里的人都被这一声超级响亮的“喵呜”逗得直笑。

    弹幕1:这猫也要讲课了,老师

    弹幕2:修羽是变身了嘛,人呢哈哈哈

    弹幕3:我给他发微信,老师

    …

    黎修羽的手机就在书桌上,但黎修羽和欧若拉都没注意到屏幕亮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黎修羽终于开口。

    “我…”老猴子从背后摸出一个小盒子,爬上窗台,将盒子放在黎修羽手边。

    他用两只爪子扒着窗沿,仰头看着黎修羽。

    “对不起,园长大人,”老猴子说,“还有…谢谢你。”

    他眨了眨自己浑浊的大眼睛。

    黎修羽犹豫一瞬,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片早就风干了的兰花草。

    黎修羽没再看那只依旧吊在窗沿的老猴儿,他拿着盒子,走到桌子旁,拉开抽屉,将盒子放进去。

    “修羽回来了。”网课直播间里有同学说。

    欧若拉被吓了一跳,瞬间炸毛,跳起来,跳到一旁。

    察觉到是电脑突然发出的声音,她就凑过去,贴在电脑屏幕上看。

    老猴子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幕,三秒之后,跑远了。

    “哇!我上电视啦!”欧若拉继续瞧着摄像头,情到浓处,还用带尖刺的小舌头舔了舔,“舔舔你们,快来夸我,我好漂亮呀!”

    直播间里,老师和同学们都在盯着已经镜头畸变的猫脑袋看。

    弹幕1:真的好可爱!

    弹幕2:这家伙,放假在家偷偷快乐。

    弹幕3:上课暂停,我要去撸猫了

    弹幕4:楼上敢不敢不匿名?

    …

    老师也趴在摄像头前,抬着眼镜:“修羽同学,你还在线吗?”

    黎修羽坐下,两只手抱着欧若拉的胳膊窝,将她架开。

    “老师,我家猫不小心踩开镜头了,抱歉。”他把摄像头关掉了。

    黎修羽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探头探脑的猴子头了。

    “黎修羽,”欧若拉坐在他正前方,抬头看他,“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

    “十年前啊…”

    黎修羽歪歪脑袋:“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就已经气完了。”

    “可是你刚刚也没理他唉。”

    “我理了。”

    “你就问他一句话。”

    “那也算理了。”

    “那好吧,喵呜,”欧若拉点点头,“那既然你不生气了,能不能再把摄像头打开呀?”

    “…?”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只是因为我太好看了,我就是想让你的同学和老师欣赏一下我的盛世美颜。”欧若拉认真地说。

    “不能。”黎修羽说。

    “可恶…”欧若拉一脸难过,“那好吧,那你出去转转,带我一起出去转转。”

    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在桌子上切出一条刀割般的明暗线。

    欧若拉正站在明暗交界处,阳光照在她的胸膛上,粉色的毛被照出一丝温暖的气息。

    欧若拉的浮毛在阳光中跳跃,黎修羽下意识地抓住一根粉色的毛。

    “又有什么事?”黎修羽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声音不大,像是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

    欧若拉一对后爪仍然站在桌子上,一对前爪却俯下去,踩在黎修羽的大腿上。

    “喵呜,你不要浪费百兽糖的时效呀。”

    欧若拉完全跳到黎修羽腿上,隔着衣服,蹭他的腹部。

    她的一双妙脆角直勾勾地向上竖着,粉色的尾巴竖直着折在背上,晃来晃去。

    “喵呜,你一定也会好奇你平时喂养的这些动物究竟在想什么吧?”

    黎修羽想说,他根本不好奇。

    他一点都不好奇猪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他也一点都不好奇老虎为什么郁郁寡欢,他还不好奇长颈鹿为什么总是想越狱到乌龟的地界儿,他更不好奇孔雀为什么好久都不开屏。

    毕竟他可能明天就能卖掉这个动物园,摆脱掉这里的一切,包括某只会说人话的猫。

    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低头看见了这只仍然在忘乎所以地撒娇的小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欧若拉,他完全可以感受到这只仍然在蹭着他腹部的小猫咪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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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比人的体温更高些,却不烫,只是很软,还带着一丝滑腻。

    她仰头,躺在他腿上,眼睛微眯,瞳孔在阳光直射时眯成一条缝,而虹膜则如同他先前在文献中看到的古代琥珀一般沉静。

    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太棒啦!”

    欧若拉从黎修羽的腿上跳下去,落在木质地板上,没有一点点声响。

    她走在前头,尾巴折在背上,朝门口走去。

    “走嘛,”欧若拉回头,“喵呜。”

    黎修羽跟上了。

    园子里的光线总是要比屋里亮的。

    这里虽然是在山上,但海拔并不高,桃花已开了一小撮。

    欧若拉走在成片成片的桃花树影子上,偶尔发现一两片掉落的花瓣,她便跳起来,精准地踩在上面,像跳格子的小孩一样,尾巴也一晃一晃。

    黎修羽跟在她后面,手随意地插在兜里,仰着头,却准确无误地避开了每一片花瓣。

    经过最近的羊圈时,他停住了。

    怎么有人在羊圈里说话?

    不对。

    这绝对不是羊叫,这是人话。

    是汉语。

    这只羊的嗓子里还带着一种常年吃干枯草料所造成的沙哑,仿佛卡了十斤黏糊糊的痰。

    “那你们可就错了,”羊乐多卧在草垛子上,四只蹄子都屈着,眼睛半睁半闭,横向的瞳孔并不完全露出。

    他的音调很慢,嘴里嚼着东西。

    “好多年前的夏天,老园长带我去非洲北边,”羊乐多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很浑厚,像非洲的土著植物猴面包树一样,“非洲北边,你们知道是哪儿嘛?”

    小羊羔们摇摇头。

    “阿弥陀佛,那是撒哈拉沙漠,特远,开车开了三天两夜吧。”

    “您也跟着开车了吗?”一只小羊羔问。

    “我坐在领导专座上,两位老园长坐在正副驾上,伺候我。”

    羊乐多闭上眼睛,头的角度更仰了,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还能回到那天一样。

    “那天啊,我记得顾园长把窗户摇下来了,窗外的热风呼呼地吹,把我这整身豪华的皮毛都吹得热乎乎的,可舒服了。”

    “那您看见什么了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撒哈拉沙漠。”另一只小羊羔问,眼睛一眨一眨的。

    “福生无量天尊,”羊乐多呵呵一笑,“我看见了黎园长总是念叨的‘大漠孤烟直’,那太壮观了。”

    “这是什么意思呀?”

    “额,就是,就是,”羊乐多羊蹄子一挥,在空中指指点点,“就是一条长长的烟囱,‘轰’的一声飞到天上去。”

    “我也想飞到天上去。”

    “后生,你的妖力还不到家。”

    “黎园长为什么总是念叨‘烟囱’呢?”

    “因为黎园长他就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出身的啊,新疆是他半个故乡,那里到处都是,都是大烟囱。咱们小黎园长也是出生在新疆,只是他刚出生,就被父母送到这里来了。”

    黎修羽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欧若拉抬头,瞧瞧他,走过去,卧在他的鞋上。

    黎修羽下意识地低眸看去,对上一双琥珀色的亮闪闪的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