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瞎说!”林星意听见他嘴里蹦出“鬼”字,浑身汗毛就是一炸,几乎就要上手去捂他的嘴巴。他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做贼一般,“我跟你说……”。
话还没落地,他自己先怂怂地往回瞄了一眼。
这一瞄不要紧,却见身后走廊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光。壁灯昏暗,许多被吵醒的人就举着手机电筒走出来看情况,光束乱晃,走廊里一时竟亮如白昼。
那场面跟演唱会应援似的,到处都是睡眼惺忪又一脸八卦的面孔。
就连导演赵金都走了过来,张嘴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林老师,怎么了这是?大晚上的演哪出啊?”
走廊里挤满了人,睡衣拖鞋,热热闹闹的,哪儿还有半点恐怖的气氛。
连小月亮都被吵得在她哥怀里翻了个身,不满地嘟了嘟嘴。
林星意哑然,一时间尴尬得脚趾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还没来得及答话,余光忽然扫见面朝自己的导演的眼镜片里,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白色的虚影,轻飘飘的,从镜片的反光里一掠而过,消失在他身后的走廊深处。
林星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素白的睡衣,满头银发披散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身后是桂花树的影子,被夜风摇着,在窗外张牙舞爪地晃动,形似鬼魅。
林星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导演“哎呦”了一声,小跑着过去问安,弯着腰赔笑,“怎么把您老人家也惊动了?没事儿,就是……我们有个演员可能做噩梦了,没惊着您吧?真不好意思,您赶紧休息。”
说完警告似的剜了林星意一眼,林星意也连忙凑过来。他知道自己该赔礼道歉息事宁人赶紧伺候老佛爷歇下,可嘴巴愣是比脑子快,忍不住就问出了口:“奶奶,这里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人住吗?”
老太太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二十年了,就我一个。”
林星意更惊讶了,脑子和嘴巴双双脱缰,“一个人住啊?那您都不害怕有……”
“有”字的尾音没落地,导演已经眼疾手快地挤过来准备堵他的嘴,心想早就听说过这人憨直,没想到能憨成这样,这种忌讳的话也敢当着人面瞎说?得罪了金主奶奶,往后可怎么办啊?
老太太却不以为忤,从容地笑了笑,“我一个孤老婆子,还能活几年。真有什么,他想带我走就带吧。去了地下,好歹还能有个伴呢。”
“诶!还是您老看得开!”林星意紧张过度,开始胡言乱语,“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您说那些鬼片里,鬼最多就是杀了人,然后人不也变成鬼了?那俩鬼再见面儿得多尴尬啊,我一直……”
导演一个眼刀子甩过来,林星意这才察觉到现在场合不太对,讪讪闭了嘴。
所有人都跟着尬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导演赶紧派了个女工作人员搀着老太太回房间,又招呼大家回去休息。
林星意揣着小月亮,大脑短路,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哥哥。”怀里忽然传来动静。
他低头一看,小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小姑娘烧得脸颊潮红,嘴唇干干的,可那双大眼睛却格外清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月亮忽然弯了弯唇角,声音小小的,却很笃定,“哥哥,没关系的,那个阿姨没有恶意。”
林星意悚然一惊。
这下打死他也不敢出去买药了,翻了翻药箱,拿成人退烧药减了剂量,给小月亮凑合着吃了点。
小团子吃了药就安稳了下来,呼吸声渐渐绵长,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林星意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梦半醒间,似乎天都亮了。
他茫然地走在洋房的走廊上,脑子混混沌沌的,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往哪里去。脚踩在地板上,却听不见脚步声。
走到窗前,他忽然顿住了。
窗外是株并不高大的金桂树,树旁的秋千上坐着个苗条纤弱的姑娘,穿着一身浅松绿的旗袍,搭着白色披肩,脚上一双同色的浅松绿绣花鞋,清新素净。只是戴着宽檐的藤编帽,看不清面目。
看见他站在窗前,姑娘很高兴地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跑到窗下仰起头,声音温柔,“你回来啦。”
“就是这个阿姨!”
稚嫩的童音在身边炸响,林星意低头,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羊角辫,仰着小包子脸看他。
他吓了一大跳,“啊”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的妹妹?小月亮?
看到孩子,那女人显然也是吃惊不小,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林星意能感觉到她狐疑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视,语气有些微妙,“这孩子是……你的?”
林星意猛地睁开眼。
这才是天亮。
…………
剧组时间不等人。洋房租一天是一天的租金,比五星级酒店还贵,导演恨不得把每一秒钟都掰成两半使,今天就直接开拍了。
林星意在电影中饰演的是青年探秘博主季青,今天全是现代戏份。他刚刚挂断和女友商议怎么办中式婚礼的电话,扭头就钻进了这座知名鬼屋来探秘,却不慎掉进了后院一口枯井里,左腿磕在了井壁上,当时就有些不对劲了。
他粗略判断了一下,应该是轻微骨裂。所幸正在直播中,信号尚存,他也不担心自己真能有什么危险,还对着镜头开玩笑,“家人们,这井底会不会有人民碎片啊?”
观众们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弹幕刷得飞起,一边报警一边催他赶紧找找,【主播过时不候啊!】
【找到了记得给家人们开开眼!】
季青也是作死,真就翻腾起来了。井底潮湿阴冷,他摸黑翻了半天,竟真的摸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旧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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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后面的剧情就是把怀表带回家之后,他开始天天做噩梦,梦见民国的大宅,梦见自己变成了穿着月白西装的民国公子,在这栋大宅里游魂似的穿行,不知道在找什么。
这是个时空交错的故事。为了保证前世今生的环境一致,全是在这栋洋房里实拍,现代戏份后期再加特效和灰尘滤镜。
林星意就跟着剧本安排,在洋房里到处溜达。刚开始他还有点怂,绝对不做第一个进入新场景的人,恨不得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探头探脑三回。但没过多久就放松下来了——毕竟一扭头就是好几台摄影机黑洞洞地对着你,镜头后面还有一堆人,全在看他一个人的猴戏。
说实话,他现在觉得导演比昨晚那道白影恐怖多了。他还是第一次跟赵金合作,这人标准忒高,一个表情不对都能被他冷着脸喊“咔”重拍一遍。
赵金对他倒是挺满意,心想虽然这人是傻了点,但胜在不矫情,臭烘烘的枯井说下就下,半分怨言都没有,演技也不错。
可到了下午拍民国戏份的时候,当林星意换上那身月白色西装,情况就有些不对了。
摄影机牢牢对准他的后背,林星意行走在悠长的走廊上,阳光从玻璃后照射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缓缓漂浮,悠远又静谧,像是给整个场景蒙上了一层复古的滤镜。
路过窗户时,林星意愣了一下,玻璃反光里的人梳着旧时的发式,打着旧时的领结,眉眼之间似乎都变得有些陌生了。
他竟一时都有些忘了自己是谁了。
拐角楼梯处忽然传来女孩子清脆的笑声,他心口猛地一热,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笑意,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可等他转过拐角,只来得及看见一角浅松绿的衣摆,在走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踪迹。
林星意有些恍惚,朦胧中又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含着些微怨气和冷意,“你……既如此,你又何必回来?”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
“咔!”
导演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林星意这才恍然回神。一回头,就见一堆人都直愣愣地看着他,表情古怪又震惊,就好像他刚刚当众裸奔了一样。
苏恪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蹲下身子,伸手呼噜他的毛,“吾儿,你……你还好吗?”
林星意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故作洒脱地撑着地板想要站……站不起来,腿软了。
他只好坐着,就这么聊,“我当然好着呢,能有什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这么看我?”
苏恪吞了吞口水,压低声音说:“你刚刚……就跟中了邪似的,对戏的女演员就站在你面前,人家台词都说完了,你也跟看不见一样,直愣愣地就往前走……”
他有些畏惧地朝那个拐角处看了一眼,“……前面到底有谁在啊?”
林星意恍惚了一下,喉咙发干,一个字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