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洛钰醒来，她瞳比平日浅谈，外边是远黄的天，她愣愣坐直，只觉那方远处塌了。
她去找魏逢闹了，怎么回来的？
她还活着，魏逢应也没什么事吧，她又缓了一缓，不怎么清明的脑袋里，不知为何总转着四个字。
不用逃了。
谁在她耳边念经了。她将被一把掀了——
饭时双儿来问候她，她接过案盘，一把将人拉进屋：“我昨日没怎样吧？”
双儿只顾从案托里撤菜：“亏得风儿姐姐还记得……”
洛钰转转眼珠：“殿下骂了没？”
“谁送我回来的？”
“当然殿下送你回来的！”双儿却喜闻乐见：“我可拖不动你，外厅离这可远呢……”
双儿则用湿毛巾给洛钰擦过颈脸，委婉劝道：“风儿姐姐，你与殿下虽……”
“但还应在意下身份，岂可在他面前醉酒？还坐在一桌——”
“若在皇宫……不，哪怕在别的官家都是大罪，娘就从不许我们喝酒！”
即便大府严苛，洛钰也并非一两回了，这对她可不算什么大事，她觉解释苍白。
“还是咱殿下脾气好，还知给你送姜汤——”
洛钰向那碗黑乎乎的汤看去，闻了闻，确实是补药。于是诧声：“他让你送的？”
“当然了！”双儿斩钉截铁道。
洛钰心里一时七起八落，想他八成是假和善，道：“麻烦你了，我过会儿就去谢殿下——”
双儿满意点头。
这药不光醒酒也是一剂好补，洛钰也一鼓作气吞了，经年的苦味瞬间顶上鼻子，她一边吐舌头一边去拿床柜顶上的雪花酥。
这当中冰块是新的，不知谁放了一堆，糕竟还没化，她连吃了两块才将那股苦味压下去。
她跃坐窗边——
快进十一月了，树叶也将落净，藜国是不是要下雪了。
她看罢路手中雪花酥，她算暂时安定下来了，转眼又五载，今年能回去一趟看场雪吗。
……
水渠铸造复杂，施工地有几百处多，天台营山一带先清完了碎石，确实让人难拿把柄。
魏逢如今外出没那么多人打紧了，石欢迎上人，也不再费脚程回府，转带人去陈叔家的线点歇息了片刻。
“自护城河铸后，东西干灾，从前盘算渠事的人不少，许多大林子清了竟就是流道——”
“此外倒没何蹊跷，在外看水渠工事如火如荼的，康王倒真上心了。”
石欢说：“康王今后势必离京，水渠动工，波辄北郡，也是盯一盯账事的好时候……”
可北面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又在对昭战时被魏康营成了老巢，实在有些棘手。天灰蒙蒙，隐隐有下雨的势头，魏逢勾全了水渠的概造图。
“主上请用……”
陈叔送上来二两热酒暖身，石欢晚道：“还未贺陈叔得子，恭喜了！”
“快！”
陈叔将妻子喊到跟前，与之连连躬身，道：“多谢主上与石大人，承蒙主上厚恩，招子汤灵验得很！属下老来得子实在太欢喜了！”
“圆满便好。”
石欢感伉俪情深，难能温馨，忙招手道：“也别让媳妇在外边站着了，天怪凉的，快进去吧——”
女人抱着孩子向二人薇薇欠身，徐叔也去搀扶着人。
二人背影相携，石欢感慨：“只羡鸳鸯不羡仙。”
“公子，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
魏逢却开口：“你没欠我，是我这辈子欠你。”
“诶！属下说着玩儿的。”
石欢从顾影自怜中被拽出来，挠了脑袋，嘿嘿道：“就怪我那两个徒弟，整日气我。”
“不顶用换了。”
“不不。”石欢忙又求情：“跟了我好几年了，做事还妥当——”
“公子如今话越来越少了，以往还能唠唠家常，现可真没的说了。”
魏逢却道：“我不曾觉得。”
“你看你看，这不就又没话了——”
魏逢似后知后觉，也便一笑：“我走了，自己在外当心，留意与提防好顺昌郎卫。”
石欢晚追上来：“这是要下雨了，我回原先的馆子，公子把伞带上吧——”
“不必了，这伞是东郡产的。”魏逢看看天，没怎么上心地道。
……
遂安府这片的天已落雨了，云就是从这处飘出去的。模型从中厢房门口堆到床前，洛钰大刀阔斧，拆了又钉——
“嘶……”
她丢凿石，将冒了红珠的手指吮进口中，也不由远看窗外，好大的雨。
”殿下还未回来？”
天魏的雨日不打霹雳，府里人备膳路过，人远远就听见声，双儿又说：“还真是，好似还一个人出去的……”
“这雨起得真急，快去迎迎吧！”
魏逢起始走动府中人寸步不离，后来大门开得勤，连雪姨也跟不上半程了。
但不过是停荡些林子与山水，到如今，已没几个人用心记魏逢去哪了——
窗外人跑走得太急，洛钰知其必然归府，不会明目张胆的走动，且人又不傻，还找不着家吗。
她东捯饬西捯饬，一道闷雷忽打到窗边，雨水也肆拍窗叶，她一顿，想去关窗，却打了个寒颤。
她看罢天，将裙摆理好，取伞出屋——
秋日风竟这般寒，带了雨水更堪堪有些冻人，女婢行走带饭，以是一落雨，府里男奴便打着蓑各处扫水。
双儿在风中瑟缩不止，见她道：“风儿姐姐往这边靠……”
女子为躲斜雨贴在门后角，拉洛钰挡唯一露出来的那一面风口。洛钰任人摆布，也只无能道：“别干站着了，去看看晚膳备得怎么样了……”
双儿亲了她一口，张步子就溜了。
习武之人较常人耐冷，洛钰记起往日见人的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她前几天醉了个酒，虽自觉对魏逢有不满，但依她的胆量，撑死了也就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
那碗汤送得她莫名其妙，她又想起小七的那些话，魏逢恨他们。龙山一行她算背人会了女刺吧，她心虚，也没跟魏逢多提，魏逢只会骂她——
她脑海里都是人过往如何冷傲逼人，可见那抹人影那般单薄，青色裳被淋贴身，雨如纱，带着人飘渺，风一刮瘦瘦高高，觅地着又觅不着，捉地住又捉不住。
她将伞扣到人顶——
魏逢抬起眼，概没料是洛钰，愣了一下。
见他被淋的不像样子，洛钰语气生了几分怨忧。
“拿着……”
魏逢接过伞。洛钰解她的披风，魏逢未曾俯身，她抬动脚，道：“无伞不知道买把？街上没人看你念王的笑话？”
“没钱了。”
“堂堂一个王爷别总跟我说没钱，卖块地就发家了。”
她知此地不能随意买卖，她扫过男人攥着的物，道：“伞舍不得买，倒晓得糟蹋这把扇子，我告诉你，你找遍四国也没有我这种手艺。”
洛钰去抢看，魏逢后撤，因躲动，话几乎在洛钰耳边：“随身带着而已……”
他别在腰间，淋雨后犯蠢打了开看，见字没花，确实遮了会雨。
“石欢人呢？”
魏逢应：“他有事，没让回来。”
洛钰端量起人：“看你也别吃饭了，先沐浴吧，我让膳房备水。”
她适应了会儿雨水的冲刷，刚走出两步，却觉并未淋雨，雨滴哒哒的击伞声与带着凉气的躯体也向她这处跟了几步。
她扭头尬笑：“主上，这就我们两个……”
“我又不瞎。”
那伞一时不知该撤与该留，洛钰好生生被淋了半个身子。
她直白问：“主上身上有伤？”
“你去哪了？”
魏逢已将手拉回来，自顶而下的雨将她顷刻浇了个彻底。洛钰忍了会没骂爹叫娘。
……
魏逢只在有事恙的时刻爱避府人，洛钰寻了两条大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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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魏逢在大厅脱了外衫，活得甚为粗糙。
这若在外边发起烧，半条命便没了，魏逢总给她一种很强的割裂感，在乎与不在乎都没那么紧要，她如今挺爱观察这个主子。
她去关窗，魏逢抹了几把脸，去拭那枚紫晶簪，她回道：“有多贵，这么宝贝？”
“不多贵。别瞎打主意。”
魏逢知道洛钰先前当了一批库里的老旧饰品——
女子笑着走近，夺走了披肩，她用力抖了抖，这可是她新买的，还专门做的藜国款式。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冤家路窄，她被催促来侍奉时，魏逢正好沐浴完，她本来想见不到人就走。
府中因雨水无人逛荡，她没什么规章：“奴才不有好几等吗？你给我降降呗……”
魏逢便问：“你想去干粗活？”
“不想。”
洛钰说：“但贴身侍女得日日在你身边，太费功夫了。”
她见魏逢平时连好脸色都无，还天天往外跑，心里兴许也烦透了。
“你费什么工夫？”魏逢疑道：“我看你自在极了——”
“你自己不应的。”
魏逢觉她极其敷衍，开口：“你可知贴身侍女是做什么的？还自请降级，倒真不怕在这府中待不下去。”
“做什么的？”
“除了你谁还能让我待不下去？”
魏逢无甚心思：“不知便罢……”
“那你倒让我知道知道呀！”洛钰总觉与其说话极其费劲。
魏逢气笑道：“你厉害的很呀——”
洛钰一屁股坐下，心虚道：“前几天回府，我不记得在你跟前说了什么，但我记得你一直骂我。别记那天的账，我喝了两口酒。”
其实不光如此，她还依稀想起她拔了刀，因翌日弯刀没回鞘，只掩在她被中。
她说：“为何不能算呢，因为我酒是替你尝的——”
“……你土匪吗？”魏逢问。
“石欢是你贴身侍卫？”
“那叫近身侍卫。”魏逢继言：“石欢外言是客卿，府中不列为奴——”
“那我是奴才呗？雪姨呢？”
“雪姨为宫中指来的府管，你若降级便是她手下……”
“呃……”
洛钰凭敛一口气：“那罢了，上次她进我屋，我俩差点打起来。”
“又打起来了？”
女子比十年没收成的老汉还愁苦：“她那么大年纪还爱折腾，闻我屋里有打铁声，非要来翻——”
“主上为何留人？”
“你既不近宓梁给的下人，她与你也非旧识，难道是舍不得双儿？”
“不若你开口把人赶走？”魏逢看她。
洛钰脑袋一时转不动，道：“别，双儿挺好的，又体贴又温柔。”
魏逢食少，她看时机往碗中又夹了不少菜，魏逢才不得不又起筷吃完——
他瞥见那手上新出的细小伤痕：“又非让你几天便解出来，犯得着把自己弄成这样，给谁看？”
洛钰也才留意，道：“主上不会还担心旁人说你虐待下人？”
“不能好好说话？”
她又一笑：“良心过不去？那我下次留意……”
“你对谁都这个样子吗？”魏逢盯问。
“……”
“不过你让我早解出来也有难易，当中第二批材料特殊，核心机关起于一套特制系统，光研究便不只花了四年……”
她问：“你会失望吗？”
魏逢目光依言锁落，风轻云淡道：“那你便只好永远囚于遂安府了。”
洛钰表情便顿失。
她以为魏逢认了真：“我未言不可，四年之期，我也怕主上将来为难。”
魏逢对着那慌乱的眸说：“这四年之期，你倒时时记在心里……”
洛钰缄默。
“你不必担心，我也是重诺之人，不用日日警醒我。我拿遂安府的名声跟你担保。”
“你是土匪？”洛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