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归忙起来,反而恢复了些活人气。听说要去见父亲,早早地起来梳洗。
李弃看着坐在妆台前的奚归,好像觉得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下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奢望。
但若要将她彻底纳入他的生活,有些秘密注定是藏不住的。
奚归和父亲上次的相见并不算愉快。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次见到父亲的面庞时,她倒是很平静。
奚仲卿也平和了许多,没有绳子绑着他,衣着体面。就好像他只是告老还乡,而非被软禁在京城乡野。
见到李弃时,奚仲卿甚至笑着向他道谢。奚归见过父亲出于礼节的笑容,跟现在这个完全不同。
父亲笑得有一点苦,但是真心的。
奚归猛地回头看向李弃。
李弃笑吟吟道:“难得一见,夫人没有什么话要对奚将军说吗?咱家就先不打扰了。”
李弃贴心地把跟来的小太监全部领去了屋外。可奚归总觉得哪里不对。
“奚归,掌印找了太医,还找了游医来,我的伤已经无大碍了,不用太担心。”奚仲卿又变成了庐州时的慈父,语气和蔼。
奚归暂且放下心底的疑惑,关切道:“东躲西藏总不是办法,父亲日后还能拿刀么?”
奚仲卿安慰道:“几个大夫都在想法子。就算不能拿刀,你父亲我去做文官也是成的。不会武的文官还少么?”
“倒是你,看着比上次好了很多。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奚归往后退了两步,侧头避开父亲要摸她头发的手。
奚仲卿的手顿在空中。
“父亲想让我一直跟着掌印过么?”
奚归抬眼望着父亲,几乎是含着泪。
她赶在父亲张口之前又道:“如果您要说是,我不仅会恨他,还会恨您……!”
奚仲卿瞟了一眼门外,只无声地叹气。
门外李弃的衣摆扫过门框,又往墙后挪了挪。
卫诚低头跟着一起退,很明显是听到了,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李弃警告他:“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多管。”
奚仲卿道:“奚归,李弃这个人,你怎么看,能和爹说说吗?”
奚归冷笑道:“我哪里敢怎么看,怎么想?”
“他是掌印太监,但陛下年幼,该陛下干的活,都是他在做。整个大周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有权势。他要女儿往东,女儿便只能往东,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奚仲卿道:“这是掌印太监,不是李弃。你如今是掌印夫人,是大周的国母。你的身份不比他低贱多少。只要你肯想肯做,他能做的那些事,你一样能做。”
“父亲!”奚归急道,“女儿如今自身难保,如何去夺他的权?”
“你将李弃视作夫君也好、敌人也好。不管是什么,总该知己知彼。”奚仲卿语重心长道,“有些事情就在你眼前,朝夕相处却不知道,你又该怎么活下去?……”
奚归愣愣地听着父亲的长篇大论,就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听父亲讲大道理一样。
她总觉得父亲在极力暗示些什么。是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她却不知道,而父亲却知道?
她想到了李弃的脸。
父亲和李弃还有私下见过面吗?为什么李弃肯对父亲袒露秘密?
父亲说完这些,又让她喊李弃进去。
他们具体谈些什么,奚归站在窗边听不真切。但是两人的语气很和缓。
李弃已经取得了父亲的信任。
那么父亲降周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靖王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也确实如竺表哥所说,就算她回到靖王的地盘,有一个降了周的爹和嫁过太监的身份,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开始反周是因为帝王昏庸,也是因为要报谢将军的大仇。可如今于公,先帝已崩,这天下是掌印在管;于私,谢将军最好的结义兄弟都不干了,她这个小辈还有什么理由再接着反呢?
奚归不再偷听父亲和李弃的谈话,转身上了马车。
李弃也并未在山庄内久留,不一会儿也进了马车。
两人依旧是同来时一样,对面而坐。只是不若来时那样和睦坦荡。
李弃听到了奚归的话。
他不指望救过她一命就能将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可真正听到那句“恨”,总还是不一样的。
他也想过将自己的所有全部摊开告诉她。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在交付秘密之前,至少要被看见。
而奚归此刻正在仔细地看他,好似要洞穿那副面具。
李弃坦然地回望。
对视片刻,奚归移开目光,漠然道:“新任的西厂督主左丘霖把他全家都接进京城享福了。掌印安置我的父亲很是用心,可是我好像没有见过掌印的家人。”
李弃轻声答道:“夫人忘了?咱家的父亲死了,咱家已经报过了杀父之仇。”
奚归看了他一眼,想起她给谢二公子烧纸钱的那天。
那时候的他应当是在对她袒露过去,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么快便忘了。
她刚刚的话好像有些过分了。
“抱歉。”
李弃道:“倒也不必。咱家本是无名无姓之人,来处不必挂怀。”
听李弃这样一说,奚归心里更难受了。
好在李弃并没有进一步卖惨的打算,偏头掀开遮住窗户的帷幔。
奚归也往窗边挪了挪。
奚仲卿藏的地方很荒,他们如今走在乡间不算宽敞的官道上。
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冒着新绿的苗,农人弯腰耕作其间。还有几只干瘪的老黄牛——连年战乱,又牛的人家应该已经算日子不错的了。
李弃忽然道:“会好起来的。”
“什么?”奚归不解地看着他。
“咱家说,大周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李弃道,“其实——大周的百姓或许并不在意掌权的究竟是谁。皇帝、太监、或者要造反的靖王,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你也是这么说服我父亲的么?”奚归警惕道。
李弃笑道:“奚将军不需要被任何人说服,也可能被说服。”
奚归沉默片刻,道:“我父亲是不是要降?”
李弃嗯了一声,又问:“夫人怎么看?”
奚归没有答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载着他们走过一片又一片田野,直到看见护城河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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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
“我可以为你做事。”奚归道,“但如果有一天我不愿意了,下一次自行了断前,我会想办法先送走你。”
李弃笑道:“是咱家的荣幸。”
李弃其实早就物色好了新的宅院。可是如今奚归需要在宫内与太后太妃走动,便没再想着搬,用新的屋子藏宝了。
他让卫诚吩咐车夫特地绕到新买的宅院前,带奚归下车逛了一圈。
奚归稀里糊涂地看了一圈,觉得这么大个房子空着也挺可惜。
奚家虽富,房屋也都是用来住的,不像李弃这样专门买来空着藏宝。
李弃的品味倒是不俗。字画玉器,这些都是需要人教才会品鉴的东西。如果他真是籍籍无名之辈,不可能淘到这些收藏。
他家不会是贫民,也不会是小商或者富商,最不济也是个家道中落的大族。
收藏室的最内间,甚至还有几把宝剑。
李弃见她盯着剑看,随意道:“这几把剑的材质确实难得,夫人若是喜欢,熔去做一套袖剑好了。”
奚归惊道:“剑为兵中君子,这几把一看就是有名字的宝剑,怎可随意熔铸?”
李弃道:“再如何君子,置之高阁也是闲置。”
奚归胸中憋了一口气,不知从何说起。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文人哪怕一点武都不曾学过,也不会这样不尊重一把绝世宝剑。
李弃笑得自在,随手取下一柄银色的软剑。
这柄剑和他日常佩在腰间的很像,但看上去更老旧,刃上还有未修复的豁口。
奚归从李弃手中拿来细看,这柄剑她似乎是见过的。
她抚过三指宽的剑神,仔细辨认着剑柄的字样。
“朔”。
谢朔有一把这样的剑,叫朔月。
她也曾经拿过的,可印象里比手上这把要重。
李弃见她看得出神,指腹在剑刃上抹了一下,递到她面前。
朔月虽软,却锋利非常。寻常软剑不会太利,需借人力才可劈砍,朔月却不用。
即便是不小心挨到它,也会留下一道伤口。
奚归小时候就被这剑误伤过。
几个表哥表弟里,只有谢朔用的是软剑。奚归那时候小,对什么都好奇,又正好得了件新裙子,想试试把朔月缠在腰上做腰带。
可刚一碰到银亮的剑身,手上就冒出一道血痕。
谢朔根本来不及拦她,看着她大哭。朔月剑也摔在地上,一侧磕出一小点豁口。
那处豁口谢朔一直没补,说是不碍事,留着正好给奚妹妹长长记性。
这柄剑如今不止这一处豁口,想必谢朔死前也曾经历过一场恶战。
但眼前活人的安危更紧迫。
她倒抽了一口气,看向李弃的指腹。
指腹上并无血迹,连一点点划痕也不曾见。
这把是赝品。
“怎么收藏一把赝品?”奚归问他,“谢朔的剑也有点名气,他死在京城,真的那把应该就在身边。”
李弃道:“真的找不到了,这把赝品做得很真。刚刚不就把夫人也骗去了么?”
奚归放下剑,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