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庆听见七王在御前得了一句“可办事”时,正替皇帝试药。
银匙轻轻碰着药盏,声响极细。
他垂着眼,神色半分不动,仿佛殿外朝局起落,都与他这双捧药的手无关。
可内侍最会听风。
风从殿中吹出来,先落到宫门,再落到内库,最后才到外朝那些人的耳朵里。
七王如今不一样了。
从前李承砚只是病弱皇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入宫请安时,连宫人奉茶都要排在宁王之后。如今却能因一场赈济,被皇帝唤到近前问话。
粮。
高延庆将药盏放下,心中冷冷想。
原来最不起眼的人,只要手里有粮,也能被皇帝多看一眼。
小内侍从帘外进来,低声道:“干爹,北衙那边递了话,近日换防,马料与军粮都有些紧。”
高延庆用帕子擦了擦手。
“紧?”
“是。说京畿灾仓那边占着一批江南粮,北衙若能暂借些,先顶过这几日,也不误大事。”
高延庆笑了一声。
“暂借。”
这两个字,宫里宫外都爱用。
内库暂借户部银,北衙暂借灾仓粮,王府暂借民船,最后借出去的东西,往往都没了归处。
“让人去太仓问问。”高延庆道,“只说禁军换防不可误,江南义粮既已入京,灾仓一时吃不了那么多,不如先匀一批给北衙。”
小内侍迟疑:“可七王殿下如今旁看灾仓实数……”
高延庆抬眼。
小内侍立刻低头。
“奴多嘴。”
高延庆淡淡道:“七王旁看的是灾仓,不是北衙。禁军若乱,谁担得起?”
他说得轻,却已是吩咐。
内库的人动作极快。
当日午后,太仓外便来了两个内库外坊的吏人,带着北衙换防急需的口信,说得极客气。
“不是调走,不过暂借。”
“待后头粮到,自会补回灾仓。”
“江南义粮本为朝廷分忧,禁军亦是朝廷根本。”
太仓仓吏听得额上冒汗。
灾仓这几日刚核出空名,七王又在御前得了话,谁敢轻易挪粮?可北衙禁军也不是好惹的,内库一句“御前安危”,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消息很快送到了李氏旧宅。
谢婶进门时,李明昭正在看一只药袋。
袋口系着灰线,是苏见月送来的。
意思是:王府已知,不动,待示。
谢婶低声道:“少夫人,内库伸手了。”
李明昭并不意外。
“借北衙?”
谢婶一怔:“您怎么知道?”
“灾民不好抢,边仓不好抢,北衙最好用。”
她将药袋放下,神色平静。
内库要截粮,不会明着说夺。只消抬出禁军换防、御前安危,便可让太仓不敢不让。
若粮被调走,灾仓缺口便落到李氏与七王头上。
到时外头只会说:七王办事不稳,江南李氏义仓虚张声势。
谢婶问:“暗仓要不要补一批?”
“不补。”
谢婶心头一紧。
李明昭道:“明面粮车照旧走太仓,数目不增。内库要借,便让它借不成;不是让白水替它填洞。”
“那灾仓若缺粮?”
“暂不缺。”李明昭道,“缺的是他们伸手的名分。”
她转头看向陆沉舟。
“太仓外盯紧。谁来提粮,谁签押,谁传话,谁提北衙,皆记在人头里,不要落纸。”
陆沉舟点头:“明白。”
“再告诉苏见月,七王明日朝上不必骂内库。”
陆沉舟挑眉:“不骂?”
“骂了,便是皇子同内库争粮。”李明昭垂眸,“他要请旨。”
陆沉舟笑了笑。
“请什么旨?”
“请一道谁也不好反对的规矩。”
翌日朝上,北衙换防缺粮之事果然被提了出来。
兵部属官先奏,言禁军换防在即,马料与军粮一时支应不继,请暂借江南义粮若干,待后粮运抵,再补灾仓。
话说得周全。
秦王一系有人立刻附和:“禁军乃京师根本,岂可因灾仓一处误了换防?况且江南粮既入京,皆为朝廷所用,先后调度,原也寻常。”
太仓官员不敢多言。
东宫那边保持沉默。
太子病中,已不愿在灾仓上再起争执。
宁王垂眸,像是只在听一桩小事。
李承砚站在殿下,眼角余光却扫过高延庆。
高延庆侍立在御阶旁,低眉顺眼,仿佛这场争议与内库毫无干系。
皇帝咳了几声。
“七郎,你近来看灾仓,你说。”
李承砚出列。
“儿臣以为,北衙换防不可误。”
高延庆眼皮微动。
秦王一系的人也露出几分得色。
李承砚继续道:“灾仓发粮,亦不可误。”
殿中一静。
皇帝皱眉:“两处都不可误,那如何办?”
李承砚伏身道:“江南义粮入京,原为救急。灾民若断粮,城外即乱;禁军若缺粮,京师不安。两者皆关父皇安危,不可让底下人私下挪移,免得今日借灾仓,明日借边仓,后日借民船,最后连谁欠谁都说不清。”
皇帝没有说话。
这话没有指内库,却将“私下挪移”四字摆到了御前。
高延庆垂着眼,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兵部属官道:“七殿下所言虽是,可军中急需,总不能等诸司慢慢核。”
李承砚看向他,语气温和:“所以更要有快规矩。”
“何为快规矩?”
“凡江南义粮入京,先核灾仓,再核边仓。北衙若真急需借用,须有户部、太仓、御史三方签押,写明借粮数目、归还日期、接收仓口。三方一日内齐签,粮即可动。若无三方签押,任何人不得以口信提粮。”
此话一出,殿中几人脸色都变了。
这规矩看似是在替北衙开路。
实则把高延庆那种“口信暂借”的暗手挡在了门外。
要借可以。
上明面。
写数目。
定归期。
谁收谁还,皆有人知道。
秦王一系有人冷笑:“七殿下倒信得过御史台。”
李承砚道:“不是信御史台,是让各方都不必互相猜疑。灾仓不疑北衙抢粮,北衙不疑太仓拖延,父皇也不必为一车粮听两边争吵。”
皇帝听到这里,神色缓了些。
他近来最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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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处处都要他断。
病中精力有限,今日灾民,明日禁军,后日又是户部哭穷,内库叫屈。若有个规矩能把人拦在御前之外,倒也省心。
高延庆忽然开口,声音恭敬:“七殿下此法周全。只是北衙换防急,三方签押若误了时辰,恐有人担不起。”
李承砚看向他。
“高公公说得是。所以儿臣请父皇定下:急借军粮者,三方当日必签;若有人无故拖延,以误军论。若有人无签强提,以侵灾粮论。”
高延庆终于抬眼。
这一句,把门堵死了。
拖延不成,强提也不成。
皇帝咳了两声,问:“太仓能不能办?”
太仓卿忙出列:“若圣上有旨,臣等自当奉行。”
“御史台呢?”
御史台也出列:“臣等愿旁验。”
“户部?”
户部尚书虽心中叫苦,也只能应下。
皇帝摆了摆手:“准。照七郎说的办。北衙急,灾民也急,谁也不许私下乱动。”
李承砚叩首。
“儿臣遵旨。”
散朝之后,高延庆走得不快。
宫道湿冷,石缝里积着薄水。
小内侍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干爹,那批粮……”
高延庆淡淡道:“不动了。”
“可北衙那边……”
“让他们按新规矩去签。”
小内侍不敢再说。
高延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七王。
李承砚正与苏见月低声说话,神色仍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皇子惯有的谦恭。
可高延庆已不再把他当寻常皇子看。
一个无根无势的七王,不该这么会避。
他没有指责内库,没有冒犯北衙,也没有把粮死死攥在自己手中。可他请下一道规矩,便让内库的口信成了废话。
高延庆眼神微沉。
这样的人,背后必有人教。
李氏旧宅里,消息传回时,李明昭正在修剪窗边一盆枯枝。
谢婶说完朝上经过,低声道:“七王照您说的做了。”
李明昭剪下一段枯枝。
“他若连这点也做不到,便不配再往前走。”
陆沉舟倚在门口,笑道:“高延庆这回怕是记住他了。”
“也会记住我。”
谢婶忧色更重。
李明昭放下剪子。
“内库迟早要记住我。不差这一日。”
她转身看向外头。
天色阴沉,像有雨要落。
“让白水明粮照旧入仓。暗仓不动。谁再来借粮,都只问一句。”
陆沉舟问:“哪句?”
李明昭道:“三方签押何在。”
陆沉舟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真讨人嫌。”
“讨人嫌,才管用。”
她望向宫城方向,眼神很冷。
内库伸出的第一只手,被七王挡回去了。
可她知道,高延庆不会就此罢休。
今日挡的是粮。
来日,他会来查人。
查李氏,查白水,查她为什么这样懂旧账,为什么这样怕内库。
那一日迟早会来。
她只盼在那之前,七王这条龙,能再长出一点够咬人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