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11.春声渡
    黄照查鞋底灰,查了两日。

    阿柒那双旧布鞋被拆开,鞋底缝里挑出的灰只有一点,却分了三层。

    最外层是江南湿泥,黑,黏,带水腥。

    第二层是药坊草屑,细碎,有晒干的艾草末和菖蒲皮。

    最里层,却是盐仓底灰。

    黄照用指腹捻开,闻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周三斗蹲在旁边,道:“这是旧盐袋压出来的灰。”

    黄照问:“确定?”

    “确定。”周三斗道,“新盐袋灰轻,旧盐袋灰沉。里面混过潮盐,又被火烘过,才会这样发黑。”

    黄照把灰收进小纸包。

    “春声渡有盐仓?”

    周三斗摇头:“春声渡不该有盐仓。那里是换船口,走画舫、乐坊、女眷采买。真有盐袋,只能说明有人拿盐袋遮货。”

    黄照抬眼。

    “遮人?”

    周三斗没答。

    但两人都明白。

    盐袋能遮香箱,也能遮人。

    夜里,乌娘的消息也到了。

    她没有写信,只亲自来了白水外渡。

    黄照见她时,她正坐在船头剔鱼刺,身边两个黑水湾水手靠着桨,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黄照冷着脸:“你查到什么?”

    乌娘把鱼刺丢进水里。

    “春声渡确有路。”

    “哪条?”

    “春声渡表面是伎馆换船处,画舫、乐坊、采买船都从那里过。女眷买香、买布、买药,也常借那边换小船。官府看见了,只当风月水路。”

    黄照皱眉:“暗里呢?”

    乌娘看他一眼。

    “暗里是牙婆、旧香船、黑船、内库外坊旧线交叉的地方。人进去时是采买女、伎童、病女,出来时就换了名字。”

    黄照的手慢慢握紧。

    “春声楼,春声渡……”

    乌娘道:“不是巧。”

    长安用春声楼引李明昭。

    江南又有春声渡。

    春声不是一座楼,也不是一个渡口。

    它像一个壳。

    哪里需要训练声音,哪里需要转运女子,哪里需要把一个人的影子拆成许多假影,哪里就有“春声”。

    黄照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黄莺。

    那个被盐路吞掉的妹妹。

    她是不是也曾经过这样的地方?是不是也被人改过名字,换过衣裳,教过新的说话方式?

    乌娘看出他的脸色,淡淡道:“想吐就去船尾。”

    黄照冷眼看她:“你经常走这种路?”

    乌娘笑了一下。

    “我走灰路,不等于我造灰路。”

    “你们黑水湾以前没送过这种船?”

    乌娘眼神冷了几分。

    “送过。”

    黄照一把抓住刀柄。

    乌娘抬眼:“我说送过,不是说卖过。逃人要走,伎馆要换船,牙婆也要过水。水路上不是每只船都写着人命价。”

    “所以你们就不问?”

    “问了,船就不走了。”乌娘声音也冷下来,“船不走,人就留在原处。你以为岸上比水上干净?”

    黄照咬牙:“至少我不会拿灰路当本事。”

    乌娘站起来,逼近半步。

    “那你最好一辈子别求灰路救人。”

    两人之间气息绷紧。

    周三斗连忙站到旁边,不敢劝。

    良久,黄照先松开刀柄。

    “带我去春声渡。”

    乌娘嗤了一声。

    “硬骨头终于肯走脏路了?”

    “为了找人。”

    “找谁?沈令姝,还是黄莺?”

    黄照看着她。

    “都找。”

    乌娘脸上的讥笑淡了些。

    她转身吩咐水手开船。

    “那就少摆清白脸。找活人,常常要从烂泥里捞。”

    春声渡在白水下游偏东。

    白日看去,并不阴森。

    渡口两侧有画舫停靠,船头挂彩绸,水面浮着残花。小贩卖胭脂、帕子、香粉,乐坊采买的妇人拎着竹篮往来。远处有几间旧货栈,白墙黑瓦,看上去不过是江南寻常水口。

    可黄照一下船,就闻见了不对。

    香气太杂。

    脂粉香、药草香、酒气、潮木气,还有一点被盖住的盐腥。

    乌娘没有往热闹处走,而是带他绕到西口。

    那里路窄,泥深,墙根堆着旧箱、破席和几只麻袋。

    黄照蹲下,翻开一只麻袋。

    里面空了。

    袋角却有干硬的盐灰。

    他捻了一点,和阿柒鞋底灰一比,脸色沉下。

    “同一类。”

    乌娘在旁边道:“旧盐袋拿来遮货,很常见。可这里不该有这么多。”

    黄照抬头,看见货栈后墙下还有几只烧过的木箱板。

    箱板外层有香料标记,内层却被刮过。

    他想起李明昭说的“香料空箱”。

    “这些箱子走过内库?”

    乌娘没答,目光落到河边一艘乌篷船上。

    那船不起眼,船头挂着半块灰布,船尾有一道被火燎过的旧痕。

    乌娘眼神变了。

    “这船我认得。”

    黄照看她。

    “走过黑水湾暗线。”乌娘低声道,“早年是黑水湾外船,后来被人买断,船主换了两回,再没挂黑水记。”

    “谁买的?”

    “内库外坊的人。”

    黄照脸色冷下来。

    乌娘道:“那时我还没完全掌黑水湾,只听说买船的人出价极高,不要船册,只要熟水手和旧暗口。”

    “用来运女子?”

    “也可能运香箱、旧账、银锭。”乌娘看着那船,“但如今看,至少运过人。”

    这时,货栈侧门开了。

    一个牙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往渡口看了一眼,又很快缩回去。

    黄照问:“胡四?”

    乌娘摇头:“不是。他手下的人。”

    “抓吗?”

    “不抓。”

    “为什么?”

    “抓了,他只会说自己看门。胡四会跑,船会换,春声渡会闭三日,再开时换个名字。”乌娘看向他,“你们白水现在不是学会记账了吗?先记。”

    黄照忍了忍,最终把刀压回去。

    他不喜欢乌娘。

    也不喜欢她说的话。

    可这一次,她说得对。

    春声渡不是一个人。

    是船、牙人、货栈、旧盐袋、香箱、药坊草屑、黑水暗线和内库旧船混成的一套东西。

    杀一个看门人,没有用。

    黄照把盐袋灰、箱板灰、湿泥各取一份,用纸包好。

    乌娘则让水手记船号、暗痕和停靠位置。

    两人离开时,黄照回头看了一眼春声渡。

    画舫仍在唱曲。

    香粉铺里有人讨价还价。

    几个小姑娘跟在采买妇人身后,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整个渡口掀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哭声。

    可他忍住了。

    白水现在查的不是一扇门。

    是一张网。

    傍晚,消息送回李明昭手里。

    她没有去春声渡。

    她坐在白水旧号后堂,把黄照带回的灰、乌娘带回的船号、阿柒的嗓伤记录和令姝另册摊开。

    邵衡、秦照微、陆沉舟都在。

    黄照站在一侧,衣角还带着春声渡的泥。

    乌娘坐在窗边,懒懒擦刀。

    李明昭先看灰。

    “盐仓底灰,药坊草屑,江南湿泥。三样同在鞋底,说明阿柒在春声渡停留过,并经过旧盐袋堆放处和药坊转运处。”

    秦照微道:“她嗓子是烈甜香长期熏伤。若春声渡附近有药坊,就要查哪家药坊进过这种香料。”

    “调药仓。”李明昭道,“查烈香配方,尤其是能伤嗓、改声、压原音的香。”

    秦照微点头。

    她又看向黄照。

    “盐户线继续查旧盐袋。春声渡西口那些袋子从哪处盐仓来,车是谁赶的,灰往哪里倒。”

    黄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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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周三斗去查。”

    “只查车灰,不碰货栈。”

    “知道。”

    李明昭看向乌娘。

    “那艘船。”

    乌娘把船号报出。

    “旧名不全,只认尾号‘三七’。曾走黑水湾暗线,后被内库外坊买断。”

    李明昭道:“调契仓。邵衡,查所有尾号三七、曾经改名、缺船册、转入春声渡的船。”

    邵衡应下。

    陆沉舟道:“我去查船牙。买断黑水湾外船的人,不会只买一艘。”

    李明昭点头:“带路簿,不要独走。”

    陆沉舟笑了笑:“你现在真不放心我。”

    “不是不放心你。”李明昭道,“是不放心春声渡。”

    屋中静了静。

    她低头,在新册上写下:

    春声系统。

    一,长安春声楼,假信引人。

    二,江南春声渡,转运女子、训练声音、换船改名。

    三,旧香、盐袋、药坊、黑船、牙婆、内库外坊旧线交叉。

    四,小海棠疑在此线中出现。

    写完,她停笔。

    “春声不是一处地方。”

    众人看向她。

    李明昭道:“是一套系统。”

    长安用春声楼牵她。

    江南用春声渡藏人。

    也许还有春声船、春声院、春声牙账。

    只要有人能把女子拆成声音,把声音做成诱饵,把诱饵送到需要的地方,春声便会换个名字继续存在。

    秦照微脸色很冷:“所以阿柒不是偶然到白水。”

    “未必是她有意。”李明昭道,“但她这条线,可能是被人放出来的。”

    黄照忍不住道:“那小海棠呢?”

    李明昭握笔的手停了停。

    “小海棠也一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的一点真。”

    乌娘嗤道:“一点真最贵,也最毒。”

    李明昭看她一眼。

    “所以不能急。”

    她把三仓调令分别写下。

    药仓查烈香。

    契仓查旧船。

    盐户查车灰。

    女工坊复问长安转卖女子。

    黑水湾盯春声渡船口。

    路簿新增春声渡人名、船名、牙人、货栈、药坊。

    写到最后,她添了一句:

    三仓从今日起,不只供粮救人,亦供情报追踪。

    邵衡看着这句,轻声道:“少夫人,三仓越来越不像仓了。”

    李明昭道:“仓若只藏东西,迟早被人抢空。它要能查、能养、能走、能等。”

    黄照看着她。

    “你真的不去春声渡?”

    李明昭抬眼。

    “现在不去。”

    “以后呢?”

    “等白水把春声渡的船、香、盐、牙、人都查到能合上时,再去。”

    黄照沉默片刻,点头。

    他想去。

    他比谁都想去。

    可他今日在春声渡看见那几只旧盐袋时,终于明白,那地方不是靠一把刀能撬开的。

    若黄莺也曾在那里经过,他更不能乱。

    夜深后,乌娘离开前,忽然对黄照道:“盐户小子。”

    黄照皱眉。

    “干什么?”

    “你今日没拔刀,算有长进。”

    黄照冷冷道:“你今日没卖人,也算有长进。”

    乌娘一愣,随即笑骂:“小王八蛋。”

    两人仍看不顺眼。

    可都没有否认,对方今日有用。

    李明昭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

    春声渡的消息,让令姝的影子更近了。

    也更暗。

    她心里仍痛。

    可那痛已经不再只会把她推向某一个渡口、某一封假信、某一句阿姐。

    它现在被分进了三条线里。

    药。

    盐。

    水。

    还有一册越来越厚的路簿。

    她低头看向“春声系统”四个字,慢慢合上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