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03.粥棚失序
    春汛后的第三日,粥棚乱了。

    先是有人冒领。

    一个瘦高男人拿着木牌,低着头,从粥口领走一份热粥。不到半刻,他换了一件外衣,又挤到另一队里,把同样的木牌递了上去。

    守粥的妇人觉得不对,刚要问,他身后便有人大喊:“前面快些!孩子快饿死了!”

    人群一挤,那人顺势混了过去。

    接着,是抢粥。

    一个妇人端着刚领到的粥,还没走出棚口,旁边一个少年忽然伸手抢碗。热粥洒了一地,两人都摔进泥里。妇人哭着去捡碎碗,少年抓起地上的米粒便往嘴里塞。

    再后来,有人倒卖粥牌。

    李明昭站在廊下,亲眼看见一个前日刚领过粮的男人,把手里的粥牌塞给另一个灾民。

    “半吊钱,今日就能领。”

    那人犹豫:“这牌能用?”

    男人低声道:“放心,李氏义仓人多,他们查不过来。”

    李明昭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还没开口,另一边忽然又起了骚动。

    一个男人用碎瓦划破自己手臂,举着血淋淋的伤口往医棚冲。

    “我受伤了!我要病粮!”

    秦照微一眼看出伤口不深,脸色冷下来。

    “自己划的。”

    可人群已被搅动。

    “他能拿病粮,凭什么我们不能?”

    “我家孩子也病了!”

    “李氏义仓偏心!”

    “会哭的有粮,不会哭的就等死?”

    真正发热的孩子,被挤到队伍后头。孩子脸烧得通红,头软软垂在母亲肩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那妇人被人群推得站不稳,只能死死抱住孩子,嘴里反复喊:“让一让,他真的病了……”

    无人听她。

    李明昭走下台阶。

    黄照已经把倒卖粥牌的男人按在泥里。

    “抓几个典型,打断手,看谁还敢乱。”

    男人挣扎着喊:“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要钱抓药!”

    黄照冷笑:“前日医棚刚给你家发过药。”

    男人一噎,随即又哭嚎:“那也不够啊!谁家够?”

    秦照微皱眉道:“现在重打,会炸棚。”

    黄照抬头:“不打,明日他们就敢抢仓。”

    邵衡匆匆赶来,手里还攥着粮册。

    “少夫人,不能再这样耗。今日一乱,多泼了半桶粥,还多发出十几份。明仓最多撑七日,若再补暗粮,白水粮路会露痕。”

    一边是乱民。

    一边是粮仓。

    一边是医棚。

    李明昭站在泥水里,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压了上来。

    哭声。

    骂声。

    求救声。

    锅里的粥声。

    孩子发热时微弱的喘息。

    她愤怒。

    愤怒那个倒卖粥牌的男人。

    愤怒那个故意划伤自己的人。

    愤怒他们明明也曾被饥饿逼到绝路,却转头就去挤另一个更弱的人。

    可这愤怒不能替她做决定。

    从前在长安,她见到恶人,便想抓住证据、撕开假面、让他们付账。可眼前这些人不是韩守恩,不是卢玄度,也不是内库死士。

    他们受苦。

    也作恶。

    他们可怜。

    也会钻空子。

    饥饿不会让人天然善良。

    它会让胆小的人失去判断,让软弱的人变得贪婪,也会让本就坏的人更快找到缝隙。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该被救。

    而是救人必须比坏心更细。

    李明昭抬手。

    “停粥半刻。”

    人群顿时炸了。

    “凭什么停?”

    “我们排了半日!”

    “李氏义仓说话不算话!”

    黄照带人挡住前排,盐户脚夫手持木棍,硬生生把队伍压住。

    李明昭站到木阶上,声音不高,却冷静。

    “不是停粮,是改规矩。”

    她看向邵衡。

    “粥牌刻号。每户一牌,刻户号、棚号、日号。领一次,划一道。牌与人不符,不发。”

    邵衡立刻吩咐账房取木牌和刻刀。

    有人喊:“我们不识字!”

    李明昭道:“所以刻号,不写字。看不懂字,也能看刻痕。”

    她又看向秦照微。

    “医棚病粮改双签。”

    秦照微点头:“诊牌一签,粮口一签。医棚验病,粮口核发。只有诊牌,不能直接领粮;只有粮签,没有诊牌,也不能冒领病粮。”

    那个自伤的男人脸色白了白。

    李明昭看向他。

    “自伤骗病粮者,不逐出白水,转入清淤队三日。三日内只领工粮,不领病粮。若真病,医棚另验。”

    黄照冷声道:“清淤队给我。”

    “好。”

    李明昭再看向被按在泥里的倒卖粥牌者。

    “倒卖粥牌者,也不逐出白水。”

    黄照猛地抬头:“少夫人!”

    “逐出去,他会去别处继续骗。”李明昭道,“留在这里,转入清淤队十日。所得工粮扣半,补今日损耗,余下发给他家中老小。再犯,列入黑册,义仓、医棚、女工坊皆不收。”

    男人脸上血色尽失。

    这不是一顿打。

    也不是宽恕。

    这是把他从领粥的人,变成最苦的做工人。

    他还能活,但不能再靠卖别人的活路活。

    李明昭继续道:“工粮以后不在粥棚发。修堤队、清淤队、搬粮队,各自点名发放。十人为一组,同组互认。冒名领粮,全组停半日;揭发属实,补半日工粮。”

    黄照点头:“这样能压住。”

    “真正病重者,从医棚后门入,不再排粥棚大队。”李明昭看向秦照微,“发热孩童、孕妇、重病老人,另设后棚。”

    秦照微立刻道:“青苓,挂牌。”

    不多时,医棚侧门多了一块木牌:

    急症后棚。

    那抱着病童的妇人被领过去时,哭得几乎站不住。她怀里的孩子终于离开拥挤的人群,被放到干净草席上。

    粥棚重新开时,仍有抱怨。

    有人骂李氏义仓规矩多。

    有人说灾年还分这分那,心肠太硬。

    也有人拿到刻号木牌后,反而安心了些。

    至少牌不会再被轻易抢走。

    至少病孩子不用在人群里挤到断气。

    至少抢粥、卖牌、自伤骗粮的人,没有被一棍打死,也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粥棚终于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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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仍多耗了半石粮,但比上午预估少了一半。清淤队收了八人,修堤队补了十三人,医棚后棚新收病童五名,其中两个已高热转危。

    秦照微从后棚出来,脸色发白。

    “若再晚半日,那两个孩子救不回来。”

    李明昭站在粥棚前,看着泥地上被踩碎的旧木牌。

    “今日我差点只想罚人。”

    秦照微道:“你罚了。”

    “也留了。”

    秦照微看她一眼:“这比只罚难。”

    李明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比只罚难。

    也比只救难。

    只救,会被人钻空子。

    只罚,会把人逼成更大的乱。

    她如今不能再做一个只凭怜悯开仓的人。

    她要做能维持秩序的人。

    哪怕这秩序不讨喜,哪怕有人骂她冷,哪怕每一条规矩都从混乱和哭声里长出来。

    夜里,她亲自把今日之事记入粮制册。

    春汛后第三日,粥棚失序。

    冒领二人。

    抢粥三起。

    倒卖粥牌一人。

    自伤骗病粮二人。

    病童被挤后棚五人。

    新规:

    粥牌刻号。

    病粮双签。

    工粮点名。

    倒卖者入清淤队,不逐出白水。

    病重者由后棚入医。

    写完后,她停了很久,又添下一句:

    受苦之人亦会作恶,救人不可只凭怜悯,须比坏心更细。

    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李岁安抱着布虎站在那里。

    “明昭娘子,坏人也能喝粥吗?”

    李明昭看着他。

    这个问题很轻,却很难。

    她放下笔,走过去蹲下。

    “能。”

    李岁安皱眉:“为什么?”

    “因为饿死不是惩罚,是死。”

    他似懂非懂。

    “那他抢别人粥呢?”

    “去清淤。”

    “清淤很苦吗?”

    “很苦。”

    李岁安想了想,又问:“病孩子呢?”

    “走后棚。”

    “好人呢?”

    “也要排队。”

    李岁安低头摸着布虎的耳朵,像在努力把这个世界分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道:“那明昭娘子是善人吗?”

    李明昭怔了怔。

    从前她也许想做。

    在长安失败后,在阿蘅死后,在看见那么多人求生之后,她曾很想做一个永远不关门的人。

    可今日她知道,她做不了那样的人。

    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李岁安抬头。

    李明昭摸了摸他的头。

    “我只能尽量让粥到该到的人手里。”

    夜深后,义仓安静下来。

    新刻的木牌一串串挂在账房外,双签分成两匣,清淤队名单压在工粮册下。

    粮仓从此不再只听她一声“开”。

    它有牌,有签,有队,有册。

    有惩罚,也有不连坐的活路。

    李明昭吹灯前,在册页末尾又写了一行:

    我不求人人称我善,只求乱时仍有人能按规矩活到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