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95.黑水湾乌娘
    乌娘来白水那日,正赶上落雨。

    雨不大,却阴冷,打在白水旧号门前的布招上,湿得那几个褪色字几乎看不清。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了六名水上汉子,皆穿短褐,裤脚扎紧,脚上是旧草鞋,腰间不见明刀,袖口却沉。最前头两个抬着一只湿木箱,箱上盖着破蓑衣,蓑衣边角还滴水。

    邵衡听见消息,脸色微变。

    “黑水湾的人。”

    李明昭放下账册。

    “乌娘?”

    邵衡点头:“黑水湾船帮头目。掌私盐、黑船、逃人,也掌水上消息。她若肯送一封信,三日内能到;她若不肯让船过,一条暗湾能困你半月。”

    “她来做什么?”

    “谈价。”

    邵衡声音很沉。

    “她从不白来。”

    乌娘进门时,没有行礼。

    她三十上下,眉眼很利,肤色被水风吹得偏深。头发用黑布束着,耳边挂一只银环,走路时水珠从披风上滚落,像她整个人刚从江里捞出来。

    她看了一圈后堂,最后目光落到李明昭身上。

    “你就是李寡妇?”

    邵衡脸色一沉。

    陆沉舟靠在门边,忽然笑了。

    黄照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李明昭却没有动怒。

    “我是李明昭。”

    乌娘挑眉。

    “在白水,他们叫你少夫人;在李宅,他们叫你明昭娘子;到了黑水湾,只看你守寡,所以叫李寡妇。不好听?”

    “称呼不值钱。”李明昭道,“说事。”

    乌娘笑了一下。

    “爽快。”

    她抬手,身后人将木箱放下。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银,也不是货。

    是一截船板。

    船板焦黑,边缘有火烧痕迹,板上还钉着一枚弯曲的铁钉。

    陆沉舟脸色微微一变。

    乌娘看向他:“认得?”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

    “黑水旧船。”

    “昨夜在回风口捞起来的。”乌娘道,“有人烧船灭痕。船上原本装过米,也装过人。”

    李明昭眼神一动。

    “谁的船?”

    “不知道。”乌娘笑道,“所以才来谈。”

    她坐下,也不等人请茶。

    “白水最近动得不小。义仓、医棚、女工坊、盐户、粮船、暗渡。李寡妇,你想让粮走出去,让人藏下来,让信送上水路,就绕不开黑水湾。”

    邵衡道:“白水从前与黑水湾并非没有往来。”

    “从前是从前。”乌娘看向他,“沈确死了,白水旧规也断了。你拿旧情谈价,我不认。”

    她转向李明昭。

    “我给你三样东西。护船,递信,暗渡。白水的船走黑水湾,不被水匪碰;白水的信,经我手,三日内到江南七处水口;白水要藏人,我能让人从官卡眼皮底下走。”

    李明昭问:“价呢?”

    乌娘伸出一根手指。

    “白水三仓一成利。”

    屋中静了一瞬。

    黄照冷笑:“你也敢开口。”

    乌娘看都没看他。

    “还要黑水湾的船走白水部分码头。药、盐、布、粮,能搭多少,看路。”

    邵衡脸色彻底冷了。

    “乌娘,你这是要入白水账。”

    “是。”乌娘大方承认,“不入账,怎么替你们卖命?”

    陆沉舟笑道:“你卖命?”

    乌娘看他:“卖别人的命,也算水路本事。”

    这话一出,屋中气息骤冷。

    李明昭看着她。

    “黑水湾卖人?”

    乌娘没有立刻答。

    她把湿披风往后拨了拨,笑得有些讥诮。

    “江湖水路,哪有干净饭?逃人要走,船要钱;牙婆要人,也给钱;官府追捕,更给钱。李寡妇,你要在水上做事,最好早些收起李氏内宅那套体面。”

    她顿了顿,又像故意似的,轻声道:

    “沈确当年也走过私盐。你不会以为你爹清清白白,只靠几张香税、盐账就养得起白水吧?”

    黄照脸色变了。

    邵衡也皱了眉。

    陆沉舟难得没有笑。

    所有人都看向李明昭。

    乌娘就是在试她。

    试她会不会急着替沈确辩白。

    试她会不会装作白水从不沾灰。

    试她到底是个拿着旧印的新主,还是一个仍困在闺阁清名里的寡妇。

    李明昭没有避。

    “他走过。”

    乌娘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正色。

    李明昭继续道:“私盐走过,黑船也用过,暗渡也借过。”

    “那你还问卖不卖人?”

    “要问。”李明昭道。

    乌娘盯着她。

    李明昭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问三件事。”

    “说。”

    “卖不卖人?”

    乌娘笑意淡了一点。

    李明昭问第二句:“沉不沉粮?”

    乌娘眼神微冷。

    “第三呢?”

    “收不收死人钱?”

    雨声打在檐上,细密而冷。

    乌娘看着她,半晌后,忽然笑出声。

    “李寡妇,你真天真。”

    李明昭没有说话。

    乌娘道:“水路上有人命,有饿命,有贱命,有该死的命,也有不该死却死得便宜的命。你问卖不卖人?有人自己卖自己上船。你问沉不沉粮?遇上官兵追船,不沉粮就沉人。你问收不收死人钱?死人的钱若没人收,活人连棺材都没有。”

    她语气很冷。

    “你以为白水定几条规矩,黑水湾就能干净?”

    李明昭道:“我不求干净。”

    乌娘一顿。

    “那你求什么?”

    “求有规矩。”

    李明昭看着她。

    “白水不求水路清白,也不求黑水湾从此做善人。但若你要入白水的路,就要知道白水的底线。”

    乌娘眯起眼。

    李明昭道:“第一,不卖白水账上之人。凡从义仓、医棚、女工坊、盐户册里出的人,黑水湾不得转卖,不得转手给牙婆,不得以护送之名另收人钱。”

    乌娘没说话。

    “第二,白水粮药不得沉。遇官兵,可弃空箱、弃假袋、弃船皮,但不得沉真粮真药。若为保命必须弃货,入账说明,事后可补。”

    陆沉舟眼神一动。

    这不是死规矩。

    她给了生路。

    “第三,死人钱可收,但要记。”李明昭道,“若死者有名,钱归其家;无名者,入白水义葬册,不得私吞。”

    乌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连死人都要入账?”

    “人死了,更容易被吞。”李明昭道,“不入账,连死都被人拿去赚钱。”

    屋中安静得厉害。

    乌娘慢慢站起来,走到李明昭面前。

    两人隔着一张案。

    一个是江南旧族寡妇,素衣白簪,手边是账册。

    一个是黑水湾船帮头目,披风带雨,身上有水腥与刀气。

    乌娘低声道:“我若不答应呢?”

    “白水不走黑水湾。”

    “那你的船会慢。”

    “慢便慢。”

    “你的信会断。”

    “另找路。”

    “你藏的人会死。”

    李明昭抬眼。

    “若交给你也会被卖,那死得更快。”

    乌娘盯着她良久。

    忽然,她笑了一下。

    “你倒不像那些只会哭着求人送船的贵妇。”

    李明昭道:“我也不是来求。”

    “那你凭什么让我答应?”

    “粮。”

    李明昭声音平静。

    “黑水湾缺稳定粮。你的人走黑船,吃的是刀口饭,今日有,明日未必有。白水可以按月给粮,不多,但稳。”

    乌娘眼神微动。

    “药。”

    “水上伤多,盐伤、刀伤、疫病、香毒,黑水湾未必治得好。医棚可以给药,但用药入册。”

    乌娘没有说话。

    “账。”

    李明昭继续道:“你替白水走船、递信、护人,白水记你的功。日后黑水湾若被官府围剿,白水可以给一条退路。”

    乌娘笑了:“你还想收我?”

    “不是收。”李明昭道,“是让你有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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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娘沉默了。

    这句话,比一成利更难拒绝。

    黑水湾看似凶,其实也在水上漂。

    官府一清,水匪一抢,豪强一翻脸,黑船便成了弃子。乌娘手里有船、有人、有消息,却没有稳定粮,也没有能上岸的干净名目。

    白水能给她这些。

    但要她交出一部分野性。

    这便是交易。

    许久后,乌娘重新坐下。

    “一成利太多?”

    “太多。”

    “你给多少?”

    “半成粮利,不碰药仓,不碰契仓。”李明昭道,“黑水湾船可走白水两处码头,但只限空船、药箱、逃人,不走整船私盐。”

    乌娘冷笑:“你嫌私盐脏?”

    “不嫌。”李明昭道,“私盐另入盐账,由黄照验。不能混在白水明船里。”

    黄照抬眼,看了李明昭一眼。

    乌娘看向他。

    “盐户小子,你管得住私盐?”

    黄照冷冷道:“管不住你,也能记住你。”

    乌娘笑出声。

    “有意思。”

    她又看陆沉舟。

    “陆小子,你也替她做事?”

    陆沉舟懒懒道:“暂时。”

    “她连你都入账了?”

    “写得还挺难听。”

    乌娘看李明昭的眼神更深了一层。

    她终于道:“三个月。”

    李明昭问:“什么意思?”

    “试三个月。”乌娘道,“黑水湾替白水护三船粮、一船药、两封信。白水给半成粮利,两处码头借道。人,不卖白水账上的;粮,不沉白水真粮;死人钱,入册。”

    她说最后一句时,像觉得荒唐。

    “但我只认这三个月。三个月后,重谈。”

    李明昭点头。

    “可以。”

    邵衡立刻取出纸笔。

    乌娘却摆手。

    “我不押官样文书。”

    李明昭道:“那押水路记。”

    她取出一根黑色细绳,打了三道结。

    “白水记黑结。你拿一半,我拿一半。每过一船,解一结。”

    乌娘眼神微亮。

    “你懂水路记?”

    “刚学。”

    “谁教的?”

    李明昭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摊手:“我可没教她这么快。”

    乌娘终于真正笑了。

    这次不是讥笑。

    她接过半截黑绳。

    “李寡妇,三个月后,你若还活着,我们再谈一成利。”

    李明昭道:“你若没坏规矩,再谈。”

    乌娘起身,披上湿披风。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那截船板,是有人送给我的。”

    李明昭眼神一凝。

    “谁?”

    “不知道。”乌娘道,“送船板的人说,白水若要查长平号,先问黑水湾。”

    说完,她带人走进雨里。

    后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陆沉舟脸色沉下去。

    “她知道长平号。”

    邵衡道:“或者有人要她知道。”

    黄照冷声道:“又是钩子。”

    李明昭看着案上那截焦黑船板。

    “钩子也有线。”

    她伸手,轻轻摸过船板边缘的火痕。

    黑水湾来了。

    灰路真正站到白水门前。

    它凶、贪、脏,也有白水必须借的船和消息。

    李明昭知道,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靠邵衡这样的旧掌柜,不能只靠李氏寡妇的体面,也不能只靠义仓善名。

    白水要走得远,必须让灰路愿意替三仓走船。

    但这条灰路,不能反过来吞掉白水。

    她低声道:“把黑水湾另入路簿。”

    沈砚山提笔。

    “所欲?”

    “粮利、码头、上岸退路。”

    “所惧?”

    李明昭想了想。

    “被官府清剿,被水匪反噬,被白水断粮。”

    “不可碰?”

    她看向雨幕。

    “人。”

    顿了顿,又补一句。

    “白水账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