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81.女医医棚
    秦照微到江南那日,白水义仓前正排着长队。

    她穿一身半旧青衣,背着药箱,头发用木簪随手挽住,脸色被水路风吹得有些苍白。可她一进门,先没有问李明昭,也没有看义仓牌子,只站在门边看了半盏茶。

    看排队的人。

    看粥锅。

    看人群里的咳声。

    看几个孩子脸上的热色。

    也看那些妇人低头走路时下意识护住腰腹的手。

    李明昭从二楼下来时,秦照微只说了一句:

    “粥再这样发三日,这里就要死人。”

    黄照脸色一沉:“你刚来就咒人?”

    秦照微看了他一眼。

    “不是咒。是会。”

    她指向左侧一排领粥的人。

    “那个孩子热症未退,若混在人群里,三日内能传一片。那个盐户腿上烂疮已经流脓,若还让他住通铺,旁边几人也会烂。那两个妇人身上有外伤,走路不稳,不像逃灾,是被打出来的。还有那边那个姑娘,闻见甜香会发抖,多半受过香毒。”

    李明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从前她也看见那些人。

    却只看见饥饿、疲惫、惊恐。

    秦照微看见的是病。

    也是来处。

    李明昭问:“你要什么?”

    秦照微放下药箱。

    “棚子,水,干草席,三十个干净碗,两口药锅。再给我两个识字的人,四个手脚稳的妇人。”

    邵衡闻声过来,听见这话便皱眉:“义仓刚开,药棚一搭,外头会知道我们有药。”

    秦照微道:“他们已经知道你们有粮了。”

    邵衡一噎。

    秦照微继续道:“有粮没有药,饥民就会死在你们门口。有药没有规矩,药也会被抢。你们若只想施三日粥,今日就可以把我赶走。若想让这些人活过这个月,医棚必须立。”

    李明昭看着她。

    “立。”

    秦照微点头,像早知道她会答。

    当日下午,义仓旁边的旧布棚被拆掉,换成三间简棚。

    最前面是问诊棚。

    中间是熬药棚。

    最里面,用厚布围出一处女病区。

    秦照微亲自拿炭笔在木牌上写下几类:

    盐伤。

    热症。

    香毒。

    外伤。

    孕伤。

    孩童。

    逃女。

    黄照看见“盐伤”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秦照微把他叫过去。

    “你认盐户?”

    “认。”

    “那你站这里。凡手脚裂口、皮肉溃烂、盐卤入骨的,先带到盐伤棚。不要让他们乱排。”

    黄照皱眉:“我又不是药童。”

    “我也不是你的医官。”秦照微道,“但你若想他们活,就照做。”

    黄照沉默片刻,站了过去。

    陆沉舟靠在柱子旁笑:“小耗子终于被人使唤明白了。”

    秦照微转头看他。

    “你也有事。”

    陆沉舟笑意一顿。

    “我?”

    “守后门。”秦照微道,“医棚一开,牙婆和探子会比病人来得更快。尤其是女病区,不许外男乱进,也不许谁随便把人领走。”

    陆沉舟挑眉,看向李明昭:“你这女医很会派活。”

    李明昭道:“听她的。”

    陆沉舟叹了一声,真去了后门。

    秦照微开始分人。

    她不像寻常医者那样,只问“哪里疼”“病几日”。她先问来处。

    盐户来自哪一灶。

    逃女从哪里逃。

    妇人是否被卖过。

    孩童有没有户籍。

    闻过什么香。

    车船走过哪条路。

    有没有见过教坊外牌,内库外坊车马,或楚州旧盐车。

    邵衡在旁边越听越惊。

    这不像问诊。

    像查案。

    李明昭却越听越静。

    她终于明白,医棚不是义仓附属。

    医棚本身就是一条线。

    药材能走路。

    病历能记名。

    伤口能证明人从哪里来。

    被盐卤蚀过的手,能证明盐场。

    被绳索勒过的腕,能证明转卖。

    被烈香熏坏的嗓,能证明教坊或内库香毒。

    女子身上的伤,比许多供词更难伪造。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被带进女病区时,始终不肯抬头。

    她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闻到药棚里的龙脑味,忽然全身发抖,几乎要吐。

    秦照微立刻让人撤掉那味药。

    “香毒。”

    李明昭站在帘外,手指微紧。

    秦照微出来后,低声道:“不是普通甜香。她闻过浓龙脑、麝香和一味让人心悸的药香。和长安内库用过的东西相近。”

    “她是谁?”

    “不说名字。”秦照微道,“只说被牙婆转过两次,最后一次在船上,船尾挂海棠灯。”

    李明昭心口一沉。

    海棠灯。

    即便到了江南,这三个字仍像一根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秦照微看着她。

    “你现在不能追她说的每一句。”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秦照微道,“这些女子身上的线,一半是真,一半是别人故意给你的钩子。你若每见一根都追,医棚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长安。”

    李明昭闭了闭眼。

    “所以要登记。”

    “对。”秦照微道,“不是为了立刻追,是为了让每一根线都先落到账上。”

    傍晚时,第一批病历写成。

    秦照微把病历分成三册。

    明册写病症、用药、口粮增减。

    半暗册写来处、是否逃户、是否可安置。

    最暗一册,只写女子与孩童,另记疑似转卖、香毒、教坊、内库、牙婆线。

    她把三册推给李明昭。

    “医棚不能挂在白水名下。”

    李明昭道:“挂李氏义仓施药。”

    “药材呢?”

    “从李氏旧库出一部分,白水药仓暗补一部分。”

    秦照微皱眉:“你有药仓?”

    邵衡看向李明昭。

    李明昭没有避。

    “有,但不能露。”

    秦照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

    “那便先动一小部分。盐伤药、热症药、安神药、外伤药,各取三日量。若一次取多,药路会被人看出来。”

    邵衡心中微惊。

    秦照微刚来,却已知道“药路”二字的分量。

    李明昭道:“照她说的做。”

    白水药仓第一次被调动。

    但药箱没有从白水旧号出。

    邵衡安排旧伙计绕三处地方,先从李氏祖宅旧库取几味寻常药,再从城南旧香料铺后院补入盐伤药,最后经一间妇人常去的香露铺转到义仓医棚。

    外人看见的,只是李氏寡妇施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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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又添了施药。

    不多。

    不显眼。

    刚好够三日。

    夜里,医棚仍未关。

    秦照微坐在灯下磨药,手背上沾着药粉。李明昭坐在她对面,翻看女病区另册。

    册中没有全名,多是代号。

    断腕女。

    海棠船。

    北巷孕伤。

    无户小儿。

    盐灶妇。

    每一个名字都不像名字。

    却比官府册上的“逃女”“病妇”“无籍”更像人。

    李明昭看了很久,低声道:“我从前以为,义仓先有粮,医棚只是跟着粮来。”

    秦照微没有抬头。

    “很多人都这样想。”

    “现在呢?”

    “现在你该知道,粮让人不饿死,药让人不病死。可真正难的,是让他们不再被人拖回去。”

    李明昭看向她。

    秦照微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纸包。

    “逃女、病妇、无户孩子,若没有单独安置,很快会被牙婆、豪强、宗族重新拖走。你今日给她们一碗粥,明日她们可能就被卖到船上。你今日治好盐户的腿,后日官府就能把他抓回盐场。”

    她的声音很冷。

    “所以医棚不是治病的棚子。”

    “那是什么?”

    秦照微终于抬眼。

    “是把人从别人手里抢回来的第一道门。”

    李明昭握着册子的手慢慢收紧。

    从长安到江南,她一直在找证据。

    可如今,她看着这些病历,忽然明白,人本身也能成为证据。

    只要他们活着。

    一个活着的盐户,能说盐仓。

    一个活着的逃女,能指认牙婆。

    一个活着的孩子,能证明无户不是无命。

    一个活着的被香毒熏坏嗓子的少女,能把教坊与内库连在一起。

    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活。

    她合上册子。

    “女病区单独拨屋。医棚用药另立药材账。失踪女子名册,归你和我共管。”

    秦照微问:“白水那边呢?”

    “白水只出药,不见名册。”

    “为何?”

    “白水现在还不够干净。”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

    “你终于学会不把所有东西放到一只匣子里了。”

    李明昭沉默片刻。

    “那只匣子已经空过一次。”

    秦照微没有再说。

    外头传来孩童的咳声,有妇人低低哄着。药锅咕嘟咕嘟响,苦气混着米香,慢慢压过了义仓里的潮味。

    第二日,李氏义仓分号外多挂了一块小木牌。

    施粥。

    施药。

    字很小,不张扬。

    可来的人比前一日更多。

    有人为粥来。

    有人为药来。

    也有人听说这里的女病棚不问身契,不许牙婆进门,便半夜从破庙里摸来,坐在后巷门口等天亮。

    李明昭站在二楼,看着那条慢慢变长的队伍。

    她知道,从今日起,白水药仓已经动了。

    但没有暴露。

    医棚也立了。

    但不只是治病。

    这是她继粮账、盐账之后,拿到的第三种活账。

    病历。

    伤口。

    来处。

    失踪女子名册。

    所有不能在官府公文中留下的人,开始在李氏义仓的药册里,重新有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