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58. 阿蘅之死
    阿蘅把车帘放下时,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很快。

    比她想的还快。

    车夫按她吩咐拐进南巷。那是一条窄路,两侧墙高,灯少,只有檐下几盏残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车轮碾过雪泥,溅起细碎泥点,马被逼得发急,不时低嘶。

    阿蘅坐在车里,右手缩在袖中,腰侧奉香木牌一下下磕着衣料。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慌。

    裴令娘不会慌。

    姑娘不会在这个时候哭,也不会回头看。

    她只会垂着眼,慢慢说话,让别人分不清她到底怕不怕。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停车!”

    车夫没有停。

    下一瞬,一支短箭擦着车厢钉进木壁,箭尾嗡嗡震颤。

    阿蘅吓得心口一缩,险些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唇,把声音咽回去。

    第二支箭射来,正中车辕。

    马惊了,车身猛地一晃。车夫低骂一声,勒住缰绳。车还未稳,四五个黑衣人已经从巷口围了上来。

    有人一把掀开车帘。

    冷风扑进来。

    阿蘅垂着眼,学沈令仪的样子,把袖中的右手收得更深。

    那人看见她的衣裳、腰牌、乌木簪,又闻见她身上的冷梅香,眼中露出一点冷意。

    “裴令娘?”

    阿蘅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她低声道:“我是裴太妃名下奉香女。”

    那人笑了。

    “奉香女?还是江宁沈氏女?”

    阿蘅没有抬眼。

    “我是裴令娘。”

    一巴掌忽然落下来。

    她被打得偏过脸,耳中轰的一声,嘴角立刻尝到血味。

    可她仍旧说:“我是裴令娘。”

    那人一把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

    阿蘅看见他眼里没有半点人气。

    “密账解法在哪?白玉簪暗号在哪?青盐底册剩下的几页藏在哪里?”

    阿蘅听不懂。

    她是真的听不懂。

    她只知道,这些都是姑娘拼命护着的东西。

    于是她睁着发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裴令娘,只懂奉香,不懂账。”

    那人脸色沉下来。

    “带走。”

    车夫刚要动,便被一刀砍翻。阿蘅被人从车上拖下,摔在雪泥里。她袖中的短弩滚出去,立刻被人踢开。

    她想爬起来,却被人拽着衣领往前拖。

    巷口另一边忽然起火。

    是黄照教她撒出去的盐灰和灯油起了效。马匹受惊,巷口乱了一瞬。阿蘅趁拖她那人回头,猛地抓起地上半截灯架,朝那人手腕砸去。

    那人吃痛松手。

    阿蘅转身就跑。

    她从来没有这样跑过。

    裙角绊住脚,发簪松了,冷梅香囊从袖中掉出来,她都没有捡。她只记得黄照说过,南巷尽头有条废水沟,水沟旁有一排旧灯架,若能钻过去,就能绕到东边空宅。

    可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骂道:“抓活的!公公要解法!”

    阿蘅一边跑,一边想笑。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她懂什么解法。

    她哪里懂呢?

    她连姑娘那些账册上许多字都认不全。

    她只懂姑娘疼时不能碰右手,睡不着时要点一点冷梅香,伤口渗血时不能让别人闻出来。

    她只是阿蘅。

    可今夜,她必须是裴令娘。

    身后刀风忽然逼近。

    阿蘅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整个人撞到巷壁上。刀锋又扫来,正劈在她颈间垂着的紫檀护符上。

    “咔”的一声轻响。

    护符裂了。

    阿蘅怔了一瞬。

    碎开的紫檀壳里,竟滑出一枚薄如指甲的金符。

    金符落在她掌心,很小,很轻,却在黑夜里泛着一点暗暗的光。

    正面刻着四个字:

    长明无恙。

    阿蘅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长明。

    那是夫人给姑娘求平安时说过的话。

    愿吾儿长明无恙。

    她翻过金符,背面还有极细的暗刻。

    阿蘅看不清,也看不懂。

    可她知道,这一定不是普通平安符。

    夫人把它藏在护符里,让姑娘贴身戴了这么多年,绝不会无用。

    这是夫人留给姑娘的东西。

    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身后追兵已经逼近。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阿蘅猛地攥紧金符,转身就跑。

    她跑进废巷,脚下一滑,摔在一片积水里。掌心被碎石划破,血立刻涌出来。她爬起来时,看到巷角有一盏旧灯。

    那是上元夜后没人收走的掌灯。

    灯面已经破了,只剩一根空心木柄,倒在水沟旁。

    阿蘅忽然想起姑娘平日藏东西的样子。

    不是藏在最像藏处的地方。

    越不起眼,越能活。

    她扑过去,忍着手抖,把金符塞进灯柄裂缝里。

    木柄太窄,金符卡了一下。

    身后脚步已近。

    阿蘅咬牙,用染血的指尖硬生生将它压进去,再把灯柄往水沟里一推。

    水沟有雪水。

    不深,却在往东流。

    那截灯柄打了个转,顺着黑水慢慢滚远。

    阿蘅这才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她被人踹倒在地。

    黑衣人一脚踩住她肩头,刀尖抵住她喉咙。

    “东西呢?”

    阿蘅脸贴着冰冷泥水,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

    很轻。

    像从前给沈令仪梳头时,偷偷笑姑娘嘴硬心软。

    “什么东西?”

    那人俯身,眼神阴冷:“密账解法。白水暗号。刚才你手里的东西。”

    阿蘅看着远处那截已经消失在黑水里的灯柄,轻轻道:

    “我是裴令娘。”

    那人终于失去耐心,用刀抵着阿蘅的脖子,对身后的黑衣人说:

    “先把她带回去!”

    阿蘅心里一慌,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

    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他们就会误以为小姐死了?小姐是不是就能安全了?

    动作比念头快,她突然发了狠的往刀口一送。

    刀锋划过脖子的时候,阿蘅忽然想起江宁沈府的春天。

    令姝姑娘趴在窗下绣歪了海棠,沈令仪坐在一旁看账,沈夫人调了白檀香,笑着说阿蘅手巧,将来谁娶了去,都是福气。

    她那时羞得跑开。

    原来人临死前,真的会想起很远很远的事。

    她想起姑娘给她系上紫檀护符时,说:

    一定活着回来。

    阿蘅眼泪落进雪泥里。

    姑娘,对不起。

    这次我不听话了。

    鲜血从脖颈喷出的时候,她没有叫。

    耳边是黑衣人的咒骂声:“该死!不能让她死!”

    她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看向水沟流去的方向。

    那边,是兴庆坊另一条暗路。

    也是姑娘要走的方向。

    追兵俯身要搜她的衣襟。

    可巷口忽然传来一声低哨。

    紧接着,一把盐灰迎风撒来。

    灰白粉末被火星一燎,混着烟气扑向几名黑衣人的眼睛。有人低骂,有人咳嗽,巷口灯架被猛地推倒,残油洒了一地,火舌瞬间窜起。

    黄照从火光后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裴宅护卫,皆穿寻常脚夫短褐,手里却握着短刀。

    “人留下!”

    黑衣人回头,见有人来抢尸,立刻分出两人来挡。

    黄照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手中短刀不管不顾地砍向对方手腕。他不懂什么漂亮招式,只知道若让内库把尸体拖走,沈令仪连阿蘅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更要紧的是,阿蘅如今穿的是裴令娘的衣裳。

    她的尸身,不能落在内库手里。

    黑衣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带尸走!”

    有人伸手去拖阿蘅。

    黄照眼睛一下红了。

    他将袖中最后一包盐灰砸进火里。火光猛地炸开,白烟混着焦味翻涌,把窄巷遮得伸手不见五指。

    裴宅护卫趁势上前,一个扛起阿蘅,一个断后。

    黄照弯腰去抱她落在地上的冷梅香囊,手指触到一片血。

    他动作微顿。

    阿蘅的眼睛还半睁着。

    像还在看水沟那边。

    黄照喉头发紧,低声骂了一句:

    “傻子。”

    没人回答。

    他咬牙把香囊塞进怀里,转身跟着护卫没入烟中。

    等内库追兵冲出白烟,巷中只剩烧倒的灯架、一地盐灰和半截碎裂的紫檀护符外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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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尸身。

    也没有那枚他们以为已经到手的东西。

    ……

    沈令仪是在旧井暗道口听见第一声惨叫的。

    那声音隔得很远,又被风吹散,几乎辨不清是谁。

    可她的心口忽然猛地一空。

    她本能地回头。

    陆沉舟一把按住她肩膀:“走。”

    沈令仪挣了一下:“阿蘅——”

    “走!”陆沉舟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了怒,“她就是为了让你走!”

    沈令仪眼睛瞬间红了。

    裴太妃站在暗道口,脸色苍白,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沈令仪,下去。”

    沈令仪看着她:“我要回去。”

    “你回去,她就白死。”

    “她还没死!”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喊完,沈令仪自己先僵住了。

    她听不见阿蘅的脚步。

    听不见她哭着喊姑娘。

    听不见她像往常那样跑回来,慌慌张张说:“姑娘,我没事。”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隐约的马蹄、刀声和乱成一片的灯火。

    陆沉舟抓着她的肩,强行将她往暗道里推。

    沈令仪忽然转身,狠狠推开他。

    “她是我送出去的!”

    陆沉舟看着她,眼底也有血丝。

    “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沈令仪怔住。

    “她不是棋。”陆沉舟声音很低,“她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像一刀,插进沈令仪心口。

    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痛。

    若阿蘅只是被她利用,她还能恨自己,恨得干脆些。

    可阿蘅是自己选的。

    那个胆小、爱哭、连听见杀人都会发抖的小姑娘,自己穿上裴令娘的衣裳,自己系上奉香木牌,自己坐进明车,把追兵引走。

    她不是被推去死的。

    她是站到沈令仪前面去的。

    裴太妃一把扣住沈令仪的手腕。

    “你现在崩了,韩守恩就赢了。”

    沈令仪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说她不管。

    什么沈案,什么底册,什么香匣,什么白水商路,她都不管了。

    她只想把阿蘅找回来。

    把那个总在她身边替她换药、给她煎药、夜里替她掖被角的小丫头找回来。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出口也找不回来了。

    她已经失去太多人。

    父亲。

    母亲。

    令姝。

    如今,连阿蘅也被长安吞了。

    陆沉舟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裴太妃不再给她迟疑的机会,直接将她推入暗道。

    “走。”

    暗门合上的一瞬,沈令仪看见外头最后一点灯光。

    那灯光晃了一下,像阿蘅坐在车里带走的青灯。

    然后,一切都暗了。

    暗道里潮湿,逼仄,石壁上有水珠落下。

    沈令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再也撑不住,扶着墙跪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整个人弯下来,像被人从脊骨里抽走了支撑。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许久没有说话。

    裴太妃在前方停下,也没有催。

    沈令仪低着头,指甲抠进掌心,血一点点渗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所谓筹谋,不过是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小心行走。

    她以为自己看穿了海棠灯,看穿了假信,看穿了清流借刀,看穿了香匣空壳。

    可她还是一步步被逼到这里。

    逼到阿蘅穿上她的衣裳。

    逼到阿蘅替她去死。

    她以为自己握住的是证据。

    其实握住的是身边人的命。

    黑暗中,沈令仪慢慢闭上眼。

    阿蘅最后看她时,还戴着那枚紫檀护符。

    她说,她会活着回来。

    沈令仪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空下来的颈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像终于被这空处刺穿,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阿蘅……”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人应她。

    暗道深处只有水声。

    一滴。

    一滴。

    像长安在黑暗里,慢慢数着她欠下的每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