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55. 清流弃刀
    清流弃刀,是在楚州盐场被查的第三日。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时,长安仍旧风平浪静。

    魏百龄被押入三司,盐铁司杜闻礼上表请罪,内库外坊有两个小内侍被拿下,说是私改贡香旧料,侵吞盐银,蒙蔽上官。御史台连递三章,字字铿锵,满城酒楼都在传卢怀慎与许鹤年如何不畏内库、直言盐弊。

    沈令仪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冷。

    青盐底册入章。

    楚州盐场被查。

    内库外坊被弹劾。

    御史台得了清名。

    清流终于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可沈案仍是并议。

    沈确仍未无罪。

    母亲的死无人追问。

    令姝仍在影子里。

    香匣半账被取走,密账成灰,底册关键页被调包,而长安开始渐渐不再提沈家,只提盐弊。

    仿佛沈家的血,只是冲开楚州盐仓的一桶水。

    用过,便该流走。

    卢明珠就是在这时来的裴宅。

    她来得很体面。

    不是递帖子要见沈令仪,而是以探望裴太妃为名,带了几匣新茶和一匹江南素锦。外头说,卢氏女温雅知礼,念着裴太妃旧病,特来问安。

    沈令仪站在帘后侍香时,便知道这不是探望。

    这是切割。

    暖阁里仍点着冷梅香。

    卢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枚玉钗,笑容温和,声音也软。

    “娘娘这几日劳神,气色倒还好。”

    裴太妃淡淡道:“人老了,气色好坏,都不妨事。”

    卢明珠笑了笑,目光轻轻落到沈令仪身上。

    “裴姑娘也清减了些。”

    沈令仪垂眸:“劳卢姑娘挂心。”

    “长安风大,裴姑娘又总在风口,自然该保重。”卢明珠语气温柔,“如今楚州盐弊已入朝堂,沈案也进了并议,算是有了转机。姑娘这时候更该养着,别再奔波。”

    沈令仪添香的手没有停。

    裴太妃抬眼:“卢姑娘今日来,是替卢相传话,还是替卢怀慎传话?”

    卢明珠脸上笑意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娘娘说笑。明珠不过是女眷,哪里敢传朝堂的话。”

    裴太妃不说话,只看着她。

    卢明珠低下眼,慢慢拨了拨茶盏。

    “只是近日外头风声杂。有人说裴宅手中仍有青盐底册原件,也有人说香匣半账牵涉御前朱批。更有人把许御史的奏章、卢郎君的弹劾,与裴姑娘手中的旧账混在一处说。”

    她轻轻叹了一声。

    “这对裴姑娘不好,对清流也不好。”

    沈令仪终于抬了抬眼。

    卢明珠仍是那副温柔模样。

    她说“不好”,不是威胁。

    比威胁更体面。

    沈令仪道:“哪里不好?”

    卢明珠看向她,像长姐劝一个执拗的妹妹。

    “裴姑娘,盐弊归盐弊,沈案归沈案。楚州盐场、内库外坊、盐铁司失察,这些自有朝廷查处。可若再牵到御前朱批、香匣半账、青盐底册原件,事情便不再是沈家一案。”

    “那是什么?”

    卢明珠轻声道:“是动摇朝局。”

    沈令仪笑了一下。

    很轻。

    “原来沈家人的命,还不配动摇朝局。”

    卢明珠脸色终于白了一点。

    “裴姑娘误会了。明珠不是这个意思。”

    “那卢姑娘是什么意思?”

    暖阁里安静下来。

    卢明珠看着她,许久后才道:“我的意思是,姑娘已经走到了能活的位置,不该再往死处走。”

    沈令仪看着她。

    卢明珠的眼中并非全无怜悯。

    可那怜悯太轻,轻得像香灰表面的一层白,风一吹便散。

    “能活的位置?”沈令仪轻声重复。

    “沈案并议,便意味着沈氏女眷暂不会再按逆案处置。只要姑娘安稳留在裴宅,或日后由崔家、裴家择一处名分安置,等朝廷查明盐弊,沈家未必没有转圜。”卢明珠顿了顿,“可若姑娘继续追御前,继续追香匣半账,继续把卢氏、清流牵进不可说之事里,便没人能护你了。”

    阿蘅站在后头,脸色微白。

    沈令仪却很平静。

    她忽然明白,卢明珠今日不是来威胁她的。

    她是真心觉得,这是对沈令仪最好的安排。

    留在裴宅。

    等朝廷并议。

    将来由崔家或裴家安置。

    不要再追皇帝,不要再追香匣,不要再问沈确到底为何而死。

    做一个被“保住”的女子。

    做一把用完之后,收进鞘里、挂在墙上、再不割伤人的刀。

    沈令仪道:“若我不愿呢?”

    卢明珠指尖一紧。

    “裴姑娘,女子在长安,太硬,容易折。”

    沈令仪垂眼看着炉中香灰。

    “卢姑娘说错了。”

    卢明珠看她。

    沈令仪轻声道:“不是女子太硬容易折,是有人不许女子有骨头。”

    卢明珠一时无言。

    裴太妃这时才开口:“卢姑娘,茶也喝了,话也带到了。回去告诉卢怀慎,裴宅听见了。”

    卢明珠起身行礼。

    她临走前,又看了沈令仪一眼。

    “裴姑娘,卢郎君并非负你。清流能做的,也有限。”

    沈令仪点头。

    “我知道。”

    卢明珠怔了怔。

    沈令仪道:“他没有负我。因为他从未许过我。”

    这句话落下,卢明珠脸色微变。

    她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只低身一礼,转身离开。

    卢明珠走后没多久,姚述也来了。

    他没有进正堂,只在侧门递了一封短笺。

    谢姑姑拿进来时,裴太妃只看了一眼,便交给沈令仪。

    笺上字迹极干净。

    像姚述这个人。

    【卢郎君言:沈案已入并议,此后宜待朝廷处置。裴姑娘身份特殊,不宜再以罪臣女眷之身往来宫府、市井、教坊诸处。若旧证尚有,宜交三司封存,以免被奸人利用,反误沈案。】

    沈令仪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阿蘅气得眼圈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当初要底册时,说沈案自然会有转机。如今用了姑娘的证据,又叫姑娘不要出门,不要查案,还要把旧证交出去?”

    黄照冷笑:“这就是清流。用盐徒的血写折子,用完还嫌血腥。”

    陆沉舟靠在门边,慢慢道:“倒也不算意外。他们现在最怕沈大小姐继续往上咬。咬韩敬可以,咬杜闻礼可以,咬魏百龄也可以。再往上,就咬到他们不敢写的地方了。”

    沈令仪将短笺放在案上。

    “他们怕的不是我。”

    裴太妃道:“那是什么?”

    “怕我把他们也拖到不能装糊涂的地方。”

    香室中一时极静。

    沈令仪看着那封短笺,忽然想起卢怀慎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清雅书斋。

    焦黑香饼。

    楚州盐仓旧料。

    他说,沈案若想重开,必须有人在朝中开第一口。

    他说,若没有卢氏,底册只是罪臣私藏。

    他说,案要一步步查。

    每一句都是真的。

    也每一句都只真到他们愿意为止。

    清流并未背叛她。

    因为他们从未真正站在她这边。

    他们只是看见她手里有刀,便借来砍韩守恩的枝叶。等枝叶落了,清名得了,朝堂震了,便又把刀丢回血里。

    刀若还想往根上砍,他们便要说:

    不宜。

    不稳。

    不合大局。

    沈令仪低声道:“原来用完的证据,也会被嫌脏。”

    阿蘅终于忍不住落泪。

    “姑娘,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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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把卢明珠带来的茶匣打开。

    茶叶清香扑面,里面却压着一张极薄的名帖。

    崔家女眷茶会。

    三日后。

    名义是赏茶,实则大约又是劝她安分。

    清流从朝堂退一步,女眷便从后宅进一步。

    一边让姚述传话,叫她勿再奔走。

    一边让卢明珠探望,劝她等朝廷处置。

    再一边让崔家递茶会,将她重新推向婚议和名分。

    这不是一张网。

    是几层纱。

    纱比铁链软,却一样能缠死人。

    沈令仪将茶会名帖放进炉中。

    火舌舔上纸边,很快烧成黑灰。

    阿蘅小声道:“姑娘不去?”

    “不去。”

    “那卢家呢?”

    沈令仪拿起姚述短笺,也放进火中。

    “不等。”

    “清流那边……”

    “他们弃刀。”沈令仪看着纸笺卷曲,声音平静,“那刀便不必再替他们分寸。”

    黄照眼神一亮。

    “你要翻脸?”

    沈令仪摇头。

    “不是翻脸。翻脸太早,他们反倒会联手压我。”

    “那做什么?”

    沈令仪抬眼。

    “让他们以为我暂时听话。”

    陆沉舟笑了:“装安分?”

    “嗯。”

    “你装得像吗?”

    “我会学。”

    裴太妃看着她:“然后呢?”

    沈令仪道:“然后查清流不肯查的部分。”

    “皇帝朱批?”

    “还有香匣半账、御前暗牌、卢怀谨供词里没说完的那一段。”沈令仪顿了顿,“以及清流到底从青盐底册里拿走了什么,藏下了什么。”

    裴太妃眼神微沉。

    “你连清流也要查?”

    沈令仪道:“他们既说证据宜交三司封存,那我总要知道,封存之后,哪些还在,哪些又会成灰。”

    屋中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陆沉舟笑了一声。

    “沈大小姐,你这是连刀鞘也不信了。”

    沈令仪低头看着炉中灰烬。

    “刀鞘若只想把刀困住,便也是敌人。”

    阿蘅轻声道:“姑娘,可你现在手里的证据越来越少了。”

    “所以不能再只找证据。”

    沈令仪起身,走到案前,将空香匣、假信、内坊铜铃、烧剩的密账灰、调包过的青盐副本,一一收起。

    “从现在起,查人。”

    她先拿起一张空纸,写下几个名字。

    卢怀慎。

    姚述。

    卢明珠。

    许鹤年。

    崔绍。

    卢怀谨。

    韩敬。

    韩守恩。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两个字:

    御前。

    阿蘅看着那张纸,只觉得心口发寒。

    沈令仪将纸折好,压进香盒夹层。

    “清流要把我重新写成罪眷、妖女、不安分的女子。”

    她抬眼,眸色清冷。

    “那我也把他们写回账里。”

    窗外风吹过槐枝。

    长安仍在传清流弹劾盐弊的美名,酒楼里有人夸卢怀慎清正,有人赞许鹤年敢言,有人说沈案能入并议,已是罪眷天大的福分。

    可兴庆坊的香室里,沈令仪知道,自己终于被丢回了血里。

    有用时,她是沈案关键人。

    无用时,她便又成了妖女,罪眷,不该奔走的女子。

    清流没有负她。

    只是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不是替沈家伸冤。

    他们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又能在用完后被丢掉的刀。

    沈令仪低头,看着炉中最后一点纸灰熄灭。

    她轻声道:

    “刀被丢了,也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