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49. 崔家婚议
    崔家递来婚议,是在入章后的第二日。

    那日长安风很大。

    兴庆坊外槐枝乱摇,坊门口的尘雪被风卷起来,一阵一阵扑在青砖上。沈令仪正在香室里整理新誊的盐路小账,黄照昨日送回来的几条车马线索,被她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楚州旧车。

    西市盐货栈。

    内库外坊短巷。

    教坊水门。

    这些东西,清流不会写进奏章。

    那她自己写。

    阿蘅在一旁替她磨墨,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急。

    谢姑姑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朱漆匣。

    “姑娘,崔家来人。”

    沈令仪笔尖一顿。

    “崔景衡?”

    “不是。”谢姑姑道,“是崔夫人身边的嬷嬷,带了崔氏族中女眷的帖子。”

    阿蘅怔住:“崔家女眷?”

    裴太妃坐在窗边,慢慢拨着佛珠。

    “打开。”

    谢姑姑打开朱漆匣。

    匣中没有重礼,只一封帖子,一枚旧玉佩,还有一张折得极齐的婚书底稿。

    阿蘅脸色一下变了。

    “婚书?”

    沈令仪看着那张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青盐入章之后,她等过内库反扑,等过清流索证,等过诸王递线,也等过韩玉奴再拿令姝做饵。

    却没想到,先来的竟是崔家的婚议。

    裴太妃淡淡道:“读。”

    谢姑姑展开帖子。

    崔氏的字很端正,言辞也极体面。

    帖子里先说沈家遭难,崔氏心中有愧;又说旧日婚议虽因逆案暂退,并非崔家无情,实为当时朝局未明、不得已之举;如今青盐入章,沈案已有转圜之机,若沈令仪愿入崔家,可由崔氏以旧婚约名义重新纳定。

    至于名分,也写得极好。

    不是纳妾,不是收留。

    是续旧盟。

    崔家愿以正礼求娶。

    帖子最后写道:

    【沈氏名声未清,沈娘子孤身奔走,终非长久之计。若归崔氏,既可避风口之险,亦可由崔氏、卢氏于朝中徐徐推动沈案复议。女子身在后宅,未必不能保全清名;世事艰险,亦不必事事亲历。】

    阿蘅越听越气。

    “什么叫不必事事亲历?他们当初退婚时怎么不说旧盟?”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看着那张婚书底稿。

    纸很白。

    墨很新。

    新得刺眼。

    裴太妃道:“崔家倒会挑时候。”

    谢姑姑冷笑:“青盐底册刚入章,清流刚拿沈案攻了内库,崔家便来续婚。真是情深义重。”

    阿蘅气得眼眶都红了:“他们是看姑娘有用了,才又想娶姑娘!”

    沈令仪放下笔。

    “不是看我有用。”

    几人看向她。

    沈令仪抬眼,声音很轻。

    “是怕我继续有用。”

    香室里静了一瞬。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说下去。”

    沈令仪看向那封帖子。

    “青盐已经入章,清流得到他们想要的第一步。楚州盐场被查,盐铁司被责,内库外坊被压。接下来,他们最怕的不是我没用。”

    她顿了顿。

    “是我继续追问。”

    阿蘅低声问:“追问什么?”

    “追问沈确为何还不是无罪,追问拟罪初稿是谁准的,追问皇帝为何永远只是被蒙蔽,追问沈家的旧债为何不能公开,追问令姝到底被谁带走。”

    她一字一句说下去。

    “这些,清流不想我再问。”

    香炉里火星轻轻响了一声。

    裴太妃道:“所以崔家递婚议。”

    “是。”沈令仪道,“他们不是来救我,是来收刀。”

    阿蘅怔住。

    收刀。

    这两个字说得太冷。

    可再看那张婚书底稿,果然每一句都像柔软的布,想把刀锋一层一层缠起来。

    若沈令仪重新成为崔家未婚妇。

    她便不再只是证据持有者。

    她会重新有家族名分,有妇德约束,有崔氏门第的体面要顾。

    她不能随便出入教坊,不能再见诸王,不能与黄照、陆沉舟一道查盐路,更不能在清流面前冷笑着问皇帝在哪里。

    她会被安置。

    被保护。

    被关在崔家给她选好的“清白”里。

    裴太妃淡淡道:“崔家也不全是坏心。”

    沈令仪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崔家或许真的觉得,这是对她最好的路。

    沈案未清,她名声已坏,妖女之名仍在长安游荡。若崔氏愿以旧婚约重新求娶,世人会说崔家有义,崔景衡有情,清流有度。

    而她,也会从一个危险的逃亡女眷,变成被士族重新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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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可怜女子。

    多好听的结局。

    崔家得道义。

    清流得安稳。

    崔景衡得赎罪。

    沈令仪得后宅余生。

    只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门帘落下。

    风雪卷进来,又很快被谢姑姑挡住。

    阿蘅再也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难过也不能决定她的路。

    “难过。”她轻声道。

    阿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沈令仪却笑了笑。

    “但没有从前那么难过了。”

    裴太妃拨着佛珠,淡淡道:“崔家不会就此罢手。”

    “我知道。”

    “清流也不会喜欢你这样不受安置。”

    “我也知道。”

    “你拒了婚议,便等于告诉他们,你不会乖乖收刀。”

    沈令仪低头,把那张盐路小账重新铺开。

    墨迹已经干了。

    楚州旧车。

    内库外坊。

    教坊水门。

    香灰在盐。

    她提起笔,继续往下写。

    “那就让他们知道。”

    阿蘅看着她。

    “姑娘还写账?”

    “写。”

    “今日还写?”

    “越是今日,越要写。”

    沈令仪的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比从前更稳。

    “他们想让我回后宅,我便更要把外面的路写清楚。”

    裴太妃看着她,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

    “你可想过,拒了崔家,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退路。”

    沈令仪没有抬头。

    “姨母,我从江宁出来时,退路就烧没了。”

    香室里,梅合香冷冷燃着。

    窗外风雪愈急。

    崔家的马车离开兴庆坊时,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很快被风掩住的痕迹。

    沈令仪没有去看。

    她只是低头,把黄照带回来的盐路口供重新誊了一遍。

    从这一日起,她不再是崔家退过又想迎回的旧婚约。

    也不再是清流用完后可以安置进后宅的一把刀。

    她仍是裴令娘。

    也是沈令仪。

    她还站在风口上。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不肯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