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虞上手整理了工会的采买登记册,发现东西品类五花八门,也没个分类标准,一整个登记册乱糟糟的。
比如随手翻开一页,机器设备零件和毛巾、解放鞋并列一块,采买数量各写各的,具体各自花了多少钱却含糊不清,钱数统统汇总加到了一块儿……
按理说这东西各买各的,应该有分开的结账付款票据,楚虞去翻票据,皱巴巴的小纸条字迹模糊不清,盖的红印都是糊的。
活脱脱一笔烂账,查都没法查,要说里面没猫腻,狗都不信。
008严重唾弃:“啊呸!这绝对是贪污!有人浑水摸鱼占公家便宜呢!”
楚虞不动声色,默默看完大部分账册,再抬起头打量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十几个老头,眼神变得有点微妙了。
他不信没人翻看过这些登记册票据本,但既然都知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看来是默认这里面能捞油水了。
从前怎么样楚虞不关心,也不想浪费精力接手查工会这笔烂账,但从今往后只要经过楚虞的手,一应账册都必须清清楚楚,一毛钱一分钱都不许贪!
“书记,以后采买登记台账整理的活儿就归我干了,是吧?”楚虞确认道。
“是,就交给你了。”高书记眨了眨眼,见楚虞傻乎乎愿意接手,巴不得把这笔烂账快快扔出去呢。
淮山二矿成立之初,条件艰苦人员混杂,今天上头派了人来指导工作,拍脑袋想一出是一出,买这个买那个。
明天又有井下大队的队长要设备要这要那,那段时间太乱太忙碌,难免有人偷偷捞油水,就导致工会的台账登记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根。
后来高书记调过来了,作为工会一把手,有心刹住这股歪风,大部分收了手不敢再捞,但还有几个背景强硬的,仗着关系我行我素,都有冠冕堂堂的借口和理由。
要么是工厂不配合开不出来票据,要么就是路上遇到扒手,票据丢了能咋办?
更重要的是,时至今日,有这个胆子还敢继续捞油水的,那都不是省油的灯,上头都有人。
高书记实在没招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突然来了个不知道什么背景的楚虞,虽然是临时工,但他瞧着楚虞不简单,腕子上那块表可不是一般人能戴的……
只怕接下来矿上有的是热闹瞧了。
高书记乐得不行,拍拍楚虞肩膀,语重心长,“小楚啊,你是年轻人,就应该多历练,多操劳,以后工会上的事就靠你了啊!”
快打起来,早就看不惯了,最好顺带把工会那几个不要脸贪便宜的老油条统统收拾一遍!
楚虞浑然不知老书记对他寄予厚望,他初来乍到,情况还没摸清楚,才不会傻乎乎立马出头呢。
第二天,工会要跟厂委开大会,楚虞拿着纸笔就去了,坐会议室角落,听着众人七嘴八舌扯头花。
“……我代表厂委表个态,咱矿上澡堂不能这么开了,月月免费发洗澡票,那水费,锅炉费,哪个不是钱?”
“我反对!”高书记跳起来骂,“工人从井下出来,浑身上下黑成碳了,就指望去澡堂冲一冲洗干净,你这还要收费?这是咱矿上职工基本的福利待遇!”
“我没说要收费,是澡票的发放额度要收紧!”
“凭什么?井下的工人又脏又苦又累的,就该多发洗澡票。”
“……高书记!”对面愤怒而起。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情绪上来了,甚至站起来拍桌对骂。
楚虞瞅着工会十几个老头跟哑巴了一样,只有高书记在那据理力争,给井下职工争福利,和厂委的干事们斗的如火如荼。
现在知道了,人事科的同志们没瞎说,工会除了一个高书记,其他都是混日子不干活的。
上午散会结束,就一个要不要调整发放洗澡票的破事儿,还没吵出结果。
下午继续开大会。
澡票的事还没拍板出结论,又冒出劳保手套的事,上头给淮山二矿派了八十双手套,给隔壁一矿发了一百双,凭啥?
楚虞:???
这也要争?不是兄弟单位吗,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你好我也好啊。
不行,也要吵!还要拉来隔壁一矿的厂委办一块吵,抗议不公平。
楚虞坐在会议室,房间里人挤人,话赶话,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地响,仿佛眼前有一千只鸭子混乱无序嘎嘎叫,叫也叫不出结果。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楚虞长舒一口气,迅速出逃,上去飞船,直奔郊区火车站。
不管了,工作暂搁一边,他该去火车站接男朋友了。
008叹为观止,“天呐,就二十双劳保手套分配不匀的破事儿,竟然能吵一下午。”
楚虞叹气,谁说不是呢?
上头分派下来的物资有限,一矿多拿了,二矿就少了,这是长期的立场问题!
不争不行,必须争!
等他再观察两天,多开会,摸清楚矿上的基本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主动提出采买物资,首当其冲就是出差买劳保手套!
不就是二十双手套吗,他东拼西凑买八百双行不行啊!
楚虞心累地擦擦汗,在飞船上吹了好一会凉风,直到008播报火车即将到站,这才慢吞吞下了飞船。
008提醒他,“火车站距离花园洋房远呢,坐公交人挤人,怕是不方便,先去路边问问哪个驴车愿意搭乘一趟?”
毕竟谢磐石还带了陈朵朵,陈朵朵半身瘫痪出行不便,坐驴车回家更方便一些。
楚虞也考虑到了这个情况,连忙去问路边停靠下来的一辆平板驴车,“老人家,您走公安局新延路吗?”
驴车上的老汉抽着烟袋,闻言撩了撩眼皮,伸出一只手。
楚虞眨眨眼,“走一趟五毛钱?”
老汉眼皮一跳,立马坐直了身,“也行,五毛钱!”
楚虞:“………”他是不是猜错了价钱啊?
008痛心疾首,“人家伸手那意思是五分钱!五分钱!你个蠢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张嘴就是五毛钱!下一个,下一个,不许坐这辆驴车了!”
楚虞却没动,看那老汉牵着毛驴的绳子,从平板车上跳下来。
只见老汉个头不及楚虞高,微微驼背,穿着破旧的咔叽布褂子,裤腿上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上穿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指甲盖都是青黑色。
看起来像是乡下人,日子过的穷苦。
楚虞有点不忍心,算了算了,就坐这辆平板驴车,五毛钱就五毛钱吧,反正他混黑市不缺钱,就当做善事。
“老人家,你在这等等我啊,我去站上接人。”楚虞撂下这句话就赶忙进了火车站。
“嘀嘀!”列车到站的鸣笛音几乎响彻云霄。
声音刺耳,楚虞捂了捂耳朵,在008的指引下,穿过挤来挤去的人群,直奔某一节卧铺车厢。
车厢门口,谢磐石正搬运大包小包扔地上,穿着军绿色制服的乘务员在后头帮忙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脸紧张不安的陈朵朵。
因为车厢地面和站台地面有高低差,轮椅不方便直接推下去,乘务员是个中年妇女,膀大腰圆有力气,热情帮忙去抱陈朵朵下火车。
陈朵朵很抗拒,不安地立马去拽她哥的衣摆,“哥,哥!”
谢磐石扭头,“知道了知道了,不让别人抱你。乘务员同志,我来我来,我妹妹怕生!”
说罢,他一只手动作粗鲁地捞起陈朵朵,毫不犹豫跳下车厢。
转头就听见楚虞的呐喊声,“谢磐石!”
谢磐石闻声看向不远处,眼里顿时露出笑意,“你专门来接我?”
楚虞气喘吁吁跑到跟前,顾不上和他说话,看见乘务员把轮椅推下来,伸手帮忙,“多谢多谢,我来!”
陈朵朵头一回见到楚虞,目光惊艳,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楚虞点点头,男朋友应该也算是朋友吧?
他把轮椅推到谢磐石面前,下一秒陈朵朵就被重新扔回到轮椅上,谢磐石腾出了手,当即怜爱地摸了摸楚虞的后脑勺。
楚虞:“………”
众目睽睽人来人往,你怎么敢伸手的?
楚虞推着轮椅向前两步,不留痕迹避开了谢磐石的触碰,“这地上的包裹都是你的吗?”
谢磐石点点头。
楚虞便道:“东西这么多,怕是一次搬不完,我找了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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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就在出站口路边等着呢。我在这照看行李,你负责把行李一趟一趟搬过去。”
“那行,”谢磐石不忘叮嘱陈朵朵,“安分点,在这等着,知道吗?”
陈朵朵翻个白眼。
等谢磐石扛着行李出了站,她立马和楚虞打听,“你叫什么名字呀?和我哥怎么认识的?我看他好像和你挺熟。”
楚虞笑笑,“我叫楚虞,租了你哥空置的那间花园洋房,以后我们就是住同一层楼的邻居了。”
陈朵朵恍然大悟,原来她哥把二楼的一间房租出去,租户就是楚虞啊。
她抬起眸,半是害羞半是大胆的打量楚虞,见他高高瘦瘦肩背挺拔,皮肤那么白,五官郁丽,最吸引人的,是一双葡萄似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真好看。
这绝对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同龄人了。
她眼神飘忽,自我介绍,“我叫陈朵朵,和我哥同母异父,所以名字姓氏不一样。”
这些楚虞都知道,毕竟相亲约会的第一晚,谢磐石就把家庭情况统统告诉他了。
陈朵朵问他,“你现在是工作了吗?”
“是,”楚虞没多想,老老实实回答,“我是高中毕业生,从上海来兴安县支援矿山建设,现在是淮山二矿的临时工。”
临时工啊,陈朵朵心想这倒没什么,年轻人迟早能转正,转正了以后矿上的工资也不差,能挣钱养家。
以后她的腿好了,能站起来了,也能出门工作,夫妻双职工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就是定居在兴安县的话,离京都有点远,离她爸妈也远了一些,好处是她哥也在兴安县,算不上举目无亲。
陈朵朵思维发散,几乎憋不住要问楚虞家里还有谁了,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没有结婚对象吧?
下一秒谢磐石突然出现,“说什么呢?”
陈朵朵忙紧张道:“没说什么,搬你的东西就是了!磨磨唧唧的,怎么还没搬完呢?”
谢磐石目光幽幽的瞟她一眼。
来回搬了两趟,行李包裹终于全部搬到驴车上,楚虞推着轮椅也跟了过去。
赶驴车的老汉坐前面,平板中间堆满了行李包裹,崭新锃亮的轮椅也堆到了上头,留下后面一排坐人的位置。
楚虞坐左边,谢磐石本想挨着他一块坐,考虑到驴车颠簸陈朵朵可能坐不稳,只能把多余的妹妹塞到中间,他冷脸坐右边。
坐在中间的陈朵朵幸福地要晕过去,红着脸,继续和楚虞搭话,“楚虞同志,刚听你说你是从上海过来的,你家人都在上海吗?”
“没有,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楚虞实话实说。
陈朵朵顿觉自己问错了话,不过家里就剩他一个?说明他没定亲也没结婚对象啊!
“对了,还不知道你多大呢,”她转移话题,“我今年十六岁。”
楚虞笑了,“我比你大三岁。”
陈朵朵高兴,脱口而出道:“大三岁好啊,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男大三也抱金砖!”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楚虞呆呆地搓了搓两只耳朵,简直没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不是他理解的那意思吧?
008笑得要命,“原来妹妹也看上你了!难怪见了你一直问这问那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兄妹两果然审美一致!”
快闭嘴吧你!
楚虞绝望合上眼,压根不敢和右边的谢磐石对视。
008的话,当然也被谢磐石听到了,谢磐石眸光阴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糟心感,垂眸盯住了陈朵朵。
陈朵朵懊恼地捂住嘴,脸蛋儿整个红透,目光躲躲闪闪的,“哥,你别误会,我还小呢,不可能谈对象!就是一时说秃噜嘴了,说错话了,真说错话了!”
谢磐石冷哼一声,抬眸看楚虞,见他闭着眼不敢和他对视,只能收回视线,低了声音严肃警告陈朵朵——
“你最好是真说错话!高中还没毕业,不许给我想乱七八糟有的没的!”
看在血脉相连骨肉亲情的份上,这次他不跟她计较。
谢磐石捏了捏眉,试图冷静,发现冷静不下来,气得头疼。
小丫头片子,简直欠一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