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书桐叹了口气，她虽想一直呆在藏书阁里不问世事，潜心研究武学秘籍，但是山中情况还是不免有些闲言碎语传入了她的耳中。
“山主有他的难处。”
沈卿听弦知雅意，脑子里立刻蹦出了一个她在政治课本上见过的词：
“君主立宪制”
光看这几日她观察到的山中情况，众弟子对山主没有太多惧怕，倒法峰的威名在外，任何弟子听到“法峰周堂主”几个字都会心生怯意。
何山主就像是那个被架空的皇帝，有头衔、有名义、有象征性的权威，但没有实权，尤其是没有兵权，旺峰以外的弟子不听他的，旺峰以外的地盘他插不进手，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里维持着“山主”的体面。
可以说是“令不出旺峰”。
想来周堂主呆在他的“首相”之位何其舒坦，对外有武林高手何山主充当门面，在内又基本都是他说了算，要不是对于蛮子的问题上和山主出了分歧，相信他会一直安稳度日。
那现在周堂主想要废君主而自立，就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比如“谢明渊勾结外山、串通作弊”，比如“门主包庇弟子、纵容腐败”，只要这些罪名中的任何一个做实了，他就可以联合邱长老和其他长老，以“清理门户”的名义逼何山主退位，到时候就算何山主的武功再高，也总不能一个人跟全山门的人动手吧。
沈卿越想越投入，眉头紧皱，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架势，想到深处，她不禁自言自语道“所以山主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任书桐苦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他可以等周堂主自己露出破绽，等邱长老那边出现内讧。”这话看似在安慰沈卿，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周堂主那么多年都维持现状了，近两年却动作频繁，人一旦急于求成，总会出现破绽吧？但自己自小上山，山主一直都是不问世事的样子，也不知是否有法子对付周堂主。
“师姐，现在你逃出软禁，周堂主那边最晚明日就会知晓此事，他可能会加快行动的步伐，把‘谢师兄包庇弟子出卖考题’这出戏唱完。”沈卿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感觉整个碧霄山就像一艘正在缓慢进水的船，而船上的大多数人还一无所觉。
“包庇弟子出卖考题的事情之前山主已经施以惩戒，而且这......”任书桐有些迟疑，她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难道周堂主仅仅因为这些事就带领众弟子反了山主不成。
“师姐，虽然此事看起来小，但是事关公平，也堵住了很多小弟子的上升通道，难免引起众怒。”赵清风卖考题是事实，谢明渊包庇赵清风也是事实，记得历史老陈说过，古代的多次起义都是为了公平，为了上升通道，这些看似的小事，在此时此刻都可以被放大成滔天罪行。
“再等等看，等等看。”这回轮到任书桐沉思不语了，本来疲累的脚步变得更沉重了起来。
沈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这种“等”的逻辑，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何山主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去跟周堂主正面抗衡，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周堂主提前动手的导火索。
这种“我知道你要搞我但我只能等你先动手”的憋屈感，大概比被周堂主软禁在禁室里的任书桐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凝重的氛围中把任书桐安全送回她的住所之后，沈卿一个人沿着旺峰的石板路往回走。夜风从山间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任书桐说的那些话，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如果她是何山主，她会怎么做？收买周堂主身边的人？培养自己的亲信？利用外部的力量来制衡周堂主？她想到了苏少游，何山主请苏少游来帮忙，大概就是最后那条路，用“秀海山”这把从外部伸进来的刀，去砍“周堂主”这棵从内部长出来的毒树。
但苏少游那个人靠得住吗？按他之前所说，他的父亲也不过只是想利用山主罢了，啊，脑子好疼感觉要长出两个脑子了！
正想着，沈卿的脚尖踢到了石板上的一处年久失修，而微微翘起的边缘，整个人就被绊得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前倾，双臂在空中划了两个圈，试图找回平衡，但怀里似乎有什么重物把她的重心不断压低，直到“啪叽”一下五体投地式摔到了地上。
等一下，她今天晚上出门的时候往怀里塞了什么？沈卿开始回忆，出门前她把《心理健康》塞在了枕头底下，因为她怕带着书逃跑不便，所以她今晚出门的时候其实怀里是没有书的，那她现在从胸口摔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摊开封面朝上的这本书，是哪来的？
《劳动教育》。
沈卿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顾不上疼，因为她盯着地上那本浅绿色封面的书，这本书是凭空出现在她怀里的？是有什么力量在那一刻往她怀里塞了一本书？
这个推测既不科学也没有逻辑，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出现太多无法用科学和逻辑解释的事情了，比如她为什么会穿越？《体育与健康》为什么会出现在悬崖边？《心理健康》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几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她和若水在考核前练习立地跳远后她得到了《体育与健康》，考核通过后获得了《心理健康教育》，现在救了任师姐后得到了《劳动教育》。
这些教材每一次都出现在她做了些什么决定后，或者是和若水还有任师姐有关的事情后会出现一本教材作为通关奖励么？
别人穿越都是有系统、有旁白说明，怎么到自己这里什么都没有，沈卿趴在地上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她捡起那本《劳动教育》，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翻开第一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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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内容，是学生成长的必要途径，具有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综合育人价值。”沈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后翻了一页，发现这本书后面还附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劳动实践活动手册》，封面上画着一个小人正在种树的简笔画，那棵树在小人的照料下，长出了云朵般的树冠，遮天蔽日。
这是什么意思，明示她要在碧霄山上学种地么？这就像来到修真世界，别人是霸气的火灵根、金灵根，而自己却被告知是土灵根。
沈卿虽然早就有所觉，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自己，例如如何也逃不掉的与苏少游的“合作”，还有认识任师姐，掺和进山主和周堂主的争权之中。
这双大手好像在引领着自己走这个武侠世界的主线任务。
那这本书的到来，肯定也有着一定的目的。想把这几本书之间的关联理清楚，但夜风越来越凉，她的膝盖也越来越疼，于是她决定先回宿舍，躺在床上再想。
回到丹药堂的时候，杨柳儿已经睡了，沈卿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钻被窝，每天都在做贼，这些动作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一躺到床上，她的脑子就自动切换到了“省电模式”，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变得缓慢而模糊，明明还想着要理清思路，世界却在一瞬间归于黑暗。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沈卿瞥了眼空无一人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劳动教育》，坐在床沿上，以一种“高考前突击复习”的专注度开始翻阅。
沈卿的手指在目录上滑动，劳动与人生、劳动与生活、劳动与生产、劳动与社会、劳动与创造，再翻出《劳动实践活动手册》，生活劳动、生产劳动、服务劳动、创新劳动。
她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了“生产劳动”这几个字上，因为下面的小标题非常契合她前几日对丹药堂种地内容的了解——蔬菜种植、花卉栽培、家禽养殖、无土栽培。
无土栽培？是否是指可以不用土壤，就大面积栽培植物，那是不是能提高丹药堂的种植效率？最主要的是，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弄得一身泥了？
沈卿眼睛发亮，立刻按照目录翻到“无土栽培”的对应页码。
不愧是《劳动教育》，书里的每种种植技术都写得很详细，能让学生按照这本书，真的种出些什么来，像这个“无土栽培技术原理应用”从营养液的配制到基质的选材到光照温度的控制，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图解和文字说明，详细到她觉得只要照着做一遍就能成功。
沈卿细细思考着一切的可实行性，她要把这套技术搬到碧霄山来，意味着她需要找到替代品没有化学试剂，就用天然矿物质替代；没有营养液循环系统，就用手工搅拌和定期更换；没有温室大棚，就用竹架和油纸搭一个简易的保温棚。
这听起来像是玩早先年很流行的种菜游戏，而她是这个游戏里唯一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