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拐角的浓雾之中,人影缓缓显现出来。
是一位佝偻驼背的老婆婆,衣衫破烂不堪,满身尘土,手中拄着一根歪扭的枯木拐杖,她身侧紧紧拽着一个瘦小的孩童,约莫六七岁模样,身子摇摇欲坠,小脑袋耷拉着,时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
荒寂山野,不见村落,偏偏冒出这样一对老弱祖孙。
沈卿浑身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荒郊野岭突然出现老人与幼童,凭她多年影视剧的熏陶,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阴魂野鬼,要么便是江湖里装可怜博同情、伺机下手的歹人。
她手腕一翻,“由刀”锵然半寸出鞘,刃身冷光在晨雾里一闪,学着若水方才的姿态,横刀护在自己身前,脚步微微下沉,全身进入戒备姿态。
三人剑拔弩张,兵刃隐隐相向。
那老婆婆刚一走近,望见三名武林人士如临大敌,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拐杖在泥土地上磕得“笃笃”作响。
她身旁的小孙子本就气息奄奄,被这股肃杀气势一吓,哭声陡然拔高,身子一软,躺倒在老婆婆的怀里。
老婆婆抱紧自己的小孙子,浑浊的眼眶瞬间淌下泪水,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对着苏少游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冰冷泥土,沾了一层褐黄泥污。
“少侠行行好,求诸位江湖侠士大发慈悲,捎带我们祖孙一程,去往药王谷!我这小孙儿身染重病,再耽搁下去,怕是活不成了!老身实在是走不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悲苦哀鸣在晨雾之中悠悠回荡。
沈卿听见“重病”二字,心头一动,压下几分恐惧,眯起双眼仔细打量那抽泣的孩童。
晨光亮起,正好落在孩子露出来的脖颈。只见一片密密麻麻凸起的红色疹疱,颗颗红肿,部分已经鼓起白色脓包,连片蔓延到锁骨之下。
这模样,极像水痘。
她心头大骇,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苏少游与若水的胳膊,接连向后急退两大步,抬袖捂住自己口鼻,急促低声喝令:“快,捂住口鼻!不要靠近!这极有可能是烈性传染病,可以借飞沫空气传播!”
苏少游眉头紧紧拧起,一边屏息,一边用衣袖掩住口鼻,低声发问:“是疫病?”
“很可能。”沈卿眼神凝重,盯着跪在地上的婆孙,“一旦沾染,会起疱发热,极易互相传染。”
跪在泥地里的老婆婆听闻这话,哭得愈发悲切,脑袋磕得泥土飞溅,连连叩首哀求:“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儿!求你们发发善心!”
沈卿没有被哭声裹挟,强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忍,快速提问:
“孩子出这些痘子多久了?”
“可曾高热发烧?”
“有没有头疼浑身酸痛?”
“老婆婆你身上,有没有长出同样的疹子?”
一连串追问砸过去,那老妇人身体明显一僵,磕头的动作顿在原地,眼神飘忽闪烁,嘴唇嗫嚅,支支吾吾。
“我……我……老身手臂上,也生出了一些。”
沈卿心中疑窦更深,眉头紧锁:“既然如此,把你的衣袖撩开,让我看一看你的患处。”
老婆婆身子微微往后缩,手掌死死攥住破烂袖口,踟蹰不前,迟迟不肯照做。
沈卿心中警铃大作,脚步再度后撤半丈,神色冷了几分:“既然不肯示证,我们便不能贸然靠近,恕我等不能施以援手。”
说罢她便打算转身,招呼苏少游、若水就此动身绕开此处。
那老妇见两个小姑娘眼底尚存留一丝恻隐,知道机会就在眼前,不再推诿,猛地一把撩开破旧的粗布衣袖。
整条胳膊之上,密密麻麻布满红胀脓疱,和孩童脖颈的疱疹看上去别无二致,触目惊心。
可沈卿的脑子飞速转动,疑点重重盘旋心底。
不对。
若是老妇也已经感染到手臂这般严重的程度,按照水痘发病规律,理应伴随高烧、浑身乏力畏寒。
可眼前这名老婆婆,跪在泥地磕头、跪拜、哭喊,行动利落,声音洪亮有力,全然看不出半分高热萎靡的病态。
反倒是年幼的孩童,奄奄一息,症状重得快要撑不住。
这不合常理。
就在沈卿暗自思忖,分辨其中破绽的间隙。
一旁的苏少游微微眯起双目,目光一寸寸扫过老妇的眉眼、颧骨,细细端详她被尘土掩盖的面部轮廓,若有所思,指尖已经悄然扣住剑柄。
老婆婆见沈卿依旧迟疑观望,不肯上前相助,知道硬来不成。
于是眼中厉色一闪,嘴唇微微翕动,嗓音婉转缠绵,仿佛一缕缕柔丝,悠悠荡荡,似是直接萦绕在人的耳畔。
“劳烦几位少侠,发发善心,送我们祖孙去往药王谷医治。”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蛊惑之力。
一瞬间,沈卿只觉得脑中纷乱的猜忌、重重疑虑如同潮水一般尽数退散,眼底只剩下婆孙二人凄惨可怜的模样。
是啊,不过是走投无路的隔代祖孙,小小孩童饱受病痛折磨,老人孤苦无依,何其可怜。自己身怀本事,怎么可以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一股强烈的恻念占据全部心神。
沈卿眼神变得恍惚,把手中的由刀缓缓垂落,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踏出,打算走上前去,领着婆孙登上马车。
“来,跟我过来,上马车,我们送你们……”
“咚!”
苏少游跨步抢上,手腕翻转,手中长剑并未出鞘,握着剑柄的柄尾,重重敲在沈卿的额头之上。
这一击力道极重,沈卿头上立刻鼓起一个肿包,犹如森林里的野蘑菇。
痛感瞬间炸开,如同当头棒喝。
沈卿脑子一阵嗡鸣,那股迷迷糊糊被牵引的蛊惑感瞬间被敲得烟消云散。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一凛,如梦初醒,连连向后狂退数步,一手捂住火辣辣的额头,满眼惊愕。
“刚刚……方才那是什么邪门功夫?!”
胡人长相,身姿绰约,音色婉转,惑人于无形。
苏少游面容紧绷,终是确认眼前之人便是义父所言的妖女金雀儿。
他一边剑尖直指跪在地上的老妇,一边用能力封住一半耳穴,沉声开口,:
“敢问前辈,可是江湖人称十里莺歌——金雀儿,金前辈?”
跪在泥地的老妇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眼底的哀戚可怜一扫而空。
她嘴唇一动,正要开口辩解,苏少游出手快如闪电,指尖凌空弹出两道劲风,精准点向她颈侧两处穴位。
“嗤、嗤。”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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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喉咙一哽,瞬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体内本就受了旧伤,又染上疫病,功力大打折扣,拼尽全力向内冲击穴道,经脉一阵阵刺痛,却始终无法冲破封哑的禁制。
再也发不出那蛊惑人心的妖异嗓音。
一旁的孩童见祖母出事,也不再是方才那副有气无力的哭嚎,身子挣扎着爬起,恶狠狠地盯着苏少游。
“你......你们不准......呃!”
孩童的话语未完,便被苏少游两颗石子击中,人一软倒在了地上。
金雀儿见状抱起孙儿易丹,拼劲全力调动内力,向来处逃去。
苏少游却并未追赶,他担心前方有诈,再加上金雀儿与其孙满身红疹,似是疫病,还是少接触为妙。
沈卿捂着还在发烫作痛的额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站不稳的老妇人一溜烟不见了踪影,不由问道:“这金雀儿.....她是易容的?”
苏少游想到金雀儿脸侧没有易容假皮的断口,手臂和脸上皮肤褶皱的程度也是一致的,也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道:“我听闻这金雀儿乃是九华山曾经的山主之妻,是关外的胡人,最擅以嗓音迷乱人心,惑人神志,杀人于无形,外号十里莺歌,我师傅曾嘱咐我万不可让她开口说话,否则极易中了她的音惑之术。”
“但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如此推算,这金雀儿应五十多岁,可习武之人,不应如此苍老。”
“原来如此,那水痘的样子做不了伪,看来她的确染上了疫病,因此功力大减。”
沈卿骤然恍然,回想方才那一瞬间,自己毫无抵抗,一心只想上前救人,若不是这金雀儿因病功力减退,后果不堪设想。
苏少游微微颔首,看向金雀儿逃窜的方向,目光冷冷:“金雀儿心知此时功力无法惑人长久,便装作可怜老妇与孙儿的样子,诱骗心怀恻隐的江湖人。”
若水的眼神里也满是后怕,方才就连她,听到老婆婆悲切哭诉之时,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忍,若非苏少游及时识破,二人恐怕尽数坠入圈套。
“可我听闻九华山与碧霄山一般,山门府库殷实,生计尚且安稳。其四围群山环抱,远隔北蛮铁骑祸乱,山脚下黎民百姓,多能安居乐业。”
“可那金雀儿,乃是九华山旧山主之妻,何以落得这般境地,要乔装老媪,行欺瞒诱骗之计,哄骗往来江湖义士,捎带她与孙儿投奔药王谷?”
苏少游心中的疑惑与若水无二,他垂眸沉思,江湖坊间盛传九华山原山主贺平乃鲁大侠旧友,在抗蛮途中结识了那胡女金雀儿,三人好一番纠葛,这金雀儿才与贺平结为连理。
因着这个消息,自己还曾前往九华山寻找鲁大侠的遗书,但一无所获。
但因此听闻九华山如今的山主贺霖非金雀儿所生,两人不和已久,很可能因此次疫病而将金雀儿赶下山。
那小童又是怎么回事?看其长相,的确有胡人血统,很可能与金雀儿有血缘关系。但这金雀儿不是无所出么?
“看来九华山上出了事端,再加上有疫病在前,我们今日还是绕些山路,从药王谷借道吧。”
若水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沈卿想到马车里那本生物书,心中却升腾出一股逐渐成形的猜测。
疫病......水痘......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