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萍来的时候,宋木兰正在窗下的躺椅上翻账本。

    她病了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都显得大了些。

    “干妈?”

    看到来人,她放下账本,笑着问,“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了?”

    沈萍脸上带着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我来找你诉苦的!”

    宋木兰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谁惹您了?”

    “除了你干爸,还能有谁?!”

    沈萍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他跟中了邪一样,还想接服装厂那个烂摊子。

    木兰,你帮我劝劝他吧。

    我的话他听不进去,但你说的话,他肯定能好好考虑。”

    宋木兰愣了愣,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您慢慢说。”

    沈萍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七月份收回货款后,二厂的赵耀祖和三厂的刘广源就张罗着扩张的事情。

    周成业强烈反对,但没人听他的。

    他去找上面的领导,不仅没得到支持,反而被批评“不思进取”,直接被架空了。

    赵耀祖和刘广源两人负责扩厂,他们不仅把厂里账目上的现金都花了,还从银行贷了一大笔款,采购设备,招人,进布料,准备大干一场。

    “那时候我就劝他,直接办理停薪留职的手续算了,让那些王八蛋折腾去,他偏不听。”

    沈萍抹了抹通红的眼睛,“结果现在好了,价格大闯关说结束就结束。

    现在厂里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还不上,职工工资发不出,那两个人傻眼了,上头领导又想起你干爸来了!

    他们找了好几个人去劝你干爸,说他是一手把服装厂带出来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垮了。”

    沈萍越说越气:“你干爸那个人心软。

    哪怕之前对厂里再失望,可想着厂子里几千号工人,实在狠不下心。

    我实在劝不动他,就来找你了。

    木兰,你聪明,他愿意听你的,你帮我说说他!”

    宋木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干妈,厂里现在欠了多少?”

    “听说银行贷款就有一百多万,还有职工工资,货款,买机器的尾款。”沈萍叹气,“那么大一个窟窿,拿什么填?

    我看服装厂这次是扛不过去了。”

    宋木兰听到这话,不免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没有插手服装厂的改革,服装厂没有做出什么亮眼的成绩,但也平稳地度过了价格闯关,甚至还小赚了一笔。

    一直到九二年,厂子才开始出现颓势,职工陆续下岗。

    而这辈子,她为服装厂出谋划策,跟干爸一起把厂子搞得风生水起,结果却引来豺狼觊觎,让服装厂更快速地走向倒闭。

    “木兰?”沈萍见她发呆,喊了一声。

    宋木兰回过神,握了握沈萍的手:“干妈,您别急,我先跟干爸谈谈。”

    周成业坐在自家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看见宋木兰进来,他抬起头,扯出一个苦笑:“你干妈让你来的?”

    宋木兰在他对面坐下,没绕弯子:“干爸,听说您打算继续挑起服装厂那个摊子?”

    周成业掐灭手里的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木兰,服装厂关系着几千个家庭的生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了……”

    “您觉得您还能救活它吗?”

    宋木兰的态度并不委婉。

    “干爸,您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形势。

    现在银根收紧,市场降温,银行很亏就会抽贷,服装厂有钱还吗?

    厂里花大价钱抢回来的布料和机器,现在就算是赔本贱卖也没人接手。

    几千人的厂子,工资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随便想一想,到处都是坑。

    您这时候一头扎进去,无非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周成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想接手服装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甘心,其实并没有什么能解决问题的主意。

    “我知道您放不下厂里的职工。”

    宋木兰语带嘲讽:“但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真有逆天改命的本事,真的让服装厂起死回生了,然后呢?”

    周成业抬头看着她,眼中有着隐痛。

    “然后夺权的事还会发生。”

    宋木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厂子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

    您想让厂里的职工过上好日子,想让服装厂创收,为社会建设做贡献。

    但别人不这样想。

    他们只想要自己的履历更好看,只想让家里孩子有个好工作,甚至只是好跳板。

    您的心血,职工的死活 ,没人会关心!”

    周成业沉默了许久,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良久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道:“干爸,您换个路子,曲线救国。”

    “什么意思?”

    周成业有些茫然。

    “您来我这儿。”

    宋木兰适时跑出钩子:“我那个厂子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服装厂,但也不差。

    我有销售渠道,有靠谱的设计,有细分的客户群,我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最关键的是,这是我一个人的工厂,我说了算。

    只要您来,我可以放权给您,所有事情是您说了算。

    包括招人。”

    周成业听到这话,眼神骤然一亮。

    宋木兰心知自己这是抓到痛点了,于是继续下钩子:“我知道您放心不下厂里的职工。

    与其在服装厂浪费时间,不如出来闯片天地,然后能帮一个是一个。

    而且,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工厂。

    羊城那边的工厂我已经在筹备了,只等经济形势好一些就能开张。

    到时候,只要服装厂的老职工愿意过去,咱们优先招聘。”

    周成业彻底愣住。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都开始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控制住情绪,哑着嗓子开口:“你那厂子,现在什么情况?”